“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天台的门被推开了,卡塔琳娜朝我走近。
“我只是想来天台吹吹风,又不是来找你的,难道这是属于你的专利吗?”她像我一样趴在栏杆上,向不知何处望着。
“来,我想听听,你口中的世间一切的顶点,爱是什么?”我弯了弯唇角,很随意地问。
“我不知道。”她很潦草地敷衍了我。
“那你在那信誓旦旦什么啊。”我突然觉得有些没意思。
“我听过见过那些自大的哲学家的谬论,扬言自己广阔无边的伟大的爱,却不愿去爱任何人,他说他爱世人。”
她的眼睛好像看谁都温柔,看谁都冷漠,“可是,爱是很微妙的,比如,在与人交谈时感到的轻松,在爱抚流浪的生灵时垂下的眼眸,在突然共鸣感伤后的恸哭,在相处时热闹中的冷静的沉默,或者,在吹风时却被风吹起的发丝。”
她微微一笑:“我不讲宽泛的爱,那是看不见摸不着感受不到的,只有爱是可以具体而又详尽地不厌其烦地说的。”
“给你这个。”我递给她口琴,那是我发现她时,被她紧握着的,“吹吧,我相信你会吹,我想听听。”
突然就觉得,我过去的十八九年,似乎是毫无意义了。
我多希望,如果我活得能够再普通一点就好了,再平凡一点就好了。
生在一个普普通通的家庭,有着普普通通的爱好,过着普普通通的生活,喜欢上普普通通的人,做着普普通通的工作,然后普普通通地死去,拥有普普通通的一生。
我突然感觉有些难过,我并不能选择我的出生,却要被逼着接受它,啊,一切都是命数,一切都无法改变。
无法改变的是,是我的血缘,我的亲人,我过去的亲人,我现在的亲人,我将来的亲人,我拥有过未拥有过的亲人,我的眼眸和我的头颅,看到的是同样的东西吗,我问你命运啊。
无法改变的是,是我手臂上手腕上的伤痕,实际上新肉已经长好了,它仍旧绑着绷带,我不愿见它,它不愿见我,那是我的反抗,反抗血缘失败的成果,是生命的死亡与腐败的产物。
无法改变的是,是我突然止不住的鼻血,是无缘无故的咳血,是流不尽的伤心的伤口的血。是我的懦弱,我的无能为力,是我的命运,是我确定的人生。
我突然有些气愤,算是什么呢,无能狂怒。
“你很向往死亡吗?”卡塔琳娜问我。
我没在注意她的乐声:“我讨厌确定的事物,我讨厌无法更改的东西,我讨厌规矩,我渴望一切的意外,一切的未知,我想要看不清未来的未来。”
“老爷爷死了,”卡塔琳娜没由来地说,“你也会死吗,在真正的死亡到来前。”
“每个人的生命只有一次,死亡还能是虚假的吗。”我不明白,每一次死亡都是死亡。
“肉体是父母给的,灵魂却要同样受束缚,你把借来的肉体归还,然后就为你的灵魂去寻找可以安身的容器吧。”听了这话,浑身就像抽了筋一般,我无所适从地转过身,绵绵软软地向外走。
说中了心里事,刺目的光照在脸上,我只能抬手遮挡。
“伊莎贝拉,”卡塔琳娜的声音隔着被子瓮瓮的,我缩了缩双腿,抱住肩膀,“你在哭吗?”。
我在哭吗,我不知道。
“晚安。”过了一会,她轻轻地说。
(二)
伊琳的手上绑着很多纱布绷带,但她总是不露出来,我仔细端详着自己的手,它上面什么都没有,这是一具很新的身体,她没有伤痕累累,她也没有记忆,至于我,我会继承我的记忆。
“你受伤了吗?”我问她,伊琳甚至是用绑着纱布的手洗衣服,“伤口是不能沾水的。”
“那是为了保护我的手的。”她将纱布细细解开,“防止擦伤手。”
她的手并不是凝如玉脂,优美灵巧的,只是很普通的手,上面有不少的伤疤,我轻轻地捏捏它,乖巧地看着伊琳。
“不疼。”她笑笑。
我的手捧着她的手,握了握空气,什么都不会被留下。
人们总是乐于将我的生命观归结于冷漠,事实上,我只是一个旁观者。
我相信人定胜天,但一切似乎都只是命中注定,我去努力,发现事物总会有它本身的终点,任何事物都不会顺着我的理想。
哪怕说人是善变的,但也总是固执的不是吗?我们把此叫做历史的必然。生命是什么呢?我能预测生命的终尽吗?生命于我而言,握在手中,不过流沙过隙,统统从虚掩的指缝中溜走。
我们把一切难以治愈之物抛给时间,却总是埋怨祂走的时候从来不会留下脚印。生命是什么,死亡又是什么,不过是时间身上落下的碎屑。
追着时间的身影走,我们总要停下来、慢下来去拍拍身上的烟尘,不然,在时间中被吞没。
我们把从不回头的时间称作命运,把时间的碎屑称作时间。
“我的手很好看吗?”
“嗯。”我收回双手,很真诚地说,“我刚才根据你的手表达出来的信息,可以预测出你的未来,这是一种很新鲜的占卜技术。
“那你预测到了什么?”
“你一定会长命百岁的。”
“噗。”伊莎贝拉很不留情面地笑了出来,她认为我说的是玩笑话,却又不明不白地鼻子一酸,眼泪就再也止不住了。</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