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君遇垂着眼睫,静静道:“父亲挂心了,孩儿一切都好。”
他没有像孟怀邦一样展露半分不可抑制的情绪。
六年的时间说长不长,可细细算来,又是刻刻冗长,他惯了隐忍不发,深埋于心的早已太多太多。
孟怀邦彻底失了儒雅,以一探究竟之色看着孟君遇,根本不愿相信他竟然能答得如此平静
——连他孟怀邦自己,裸地回想自己亲手将亲儿子扫地出门之景,都已是绷不住了。
“整整六载光阴,两千多个日日夜夜……虽从未宣之于口,可为父早已悔极!”他更有欲要老泪纵横姿态,开口颤声,更是悲从中来的苍凉之音,仿佛哀求。
“为父每每在梦中见了你母亲,你母亲她……总问起你们兄弟二人,为父……却只敢说均灵。唯有梦醒了,才敢在你母亲灵前夜话你的名字……”
他一把按住孟君遇的双臂,指尖发抖:“你的名字……你可知?”
“孩儿知晓。”孟君遇应道。
昔年的文毓兰落寞之时遇见孟怀邦时无存情意,待有了他的时候,已是生了深情。
才有他“君遇”之名。若非遇见孟怀邦,文毓兰又会是何种结局?
只是可惜,哪怕孟怀邦待她多好,当年的不甘,终究成了添往业火里的一块干柴。
孟怀邦深吸一口气,终于稍稍抑制了些心绪,问道:“为父……欠了你。往后,你可愿意回来?”
孟君遇神色淡然:“我已离家六载,想来族中之人定然早已习惯。”
孟怀邦摇头,劝道:“回清霏园罢。族中众人,当年并无人知晓当年你离家去的缘由,此番祭祀堂那日才知晓。”
“族中人都只当你自行出清霏园除妖走江湖,行善义举,他们都一贯盼着你回去。”
或许这是他当年盛怒之下的唯一仁慈,更是他一个宗主认为“家丑”之理而未宣扬。
这些年,孟君遇在外才保全了名声。
可是如今对孟君遇来说,宣扬与不宣扬,并无半分区别。
孟君遇默然道:“若要回去,也并非独自一人回去。梵青不适宜她住下。”
在梵青孟家对凌江仙消了芥蒂之前,他绝不会带她回去。
芥蒂难消,又何故带她回去叫她遭族里众人敢怒不敢言的白眼。
孟怀邦马上道:“凌姑娘寿尽之期临近,旁人不敢多话。”
说了这话,却见眼前孟君遇的脸色几乎是在瞬间冰冷,徒然叫他一怔。
孟君遇神色冷峻道:“她无需因寿尽而乞怜。”
他彻底放弃了,在孟怀邦与族人面前,懂得凌江仙的人有他一人便够了。
有些话,实在无需多说。
见他撂下这话转身便走,孟怀邦却立刻叫住他:“君遇——”
孟君遇停了步子,但并未回头:
“天下人容不得她,自有我容她。天下人若容不得我,我便不容天下人。”
两句话中,无丝毫凌厉之色,却让孟怀邦觉得内里子分明是惊涛骇浪。
他沉默望着孟君遇端正走远的背影,扬开的雪色袍子里,翻了月白的衣摆,舒展开来。
是自己亲手将他逼走,却无法亲手让他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