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俗之风不许稚子见离世之人换寿衣,称为不祥。她难得迷信,双手将小山的双眼蒙住,可自己却站在远处瞧见了那身寿衣铺展。
一眼看见了那白布之下蒙着的人,形容枯槁,却仍是安睡的模样。
为范阿伯穿寿衣的几人,也早已是韶华早逝的人,尚且能忍下心绪,褪去了尸身的衣衫。
眼见着最里面的中衣都要去了。
凌江仙闭了眼,终于别过了头去。
晚景凄凉,不过如此。
连至死都尚且不曾安稳,混乱一处的堂中,人声杂乱。
“大小姐,大小姐眼下大公子不在,您……得做个主啊!”葛赟急道,将她的思绪拉回。
我如何做主呢?
在她眼前死的人曾有千百,却从未有人道请她做个主。
昔日她想做主,不得做,今日难做,又不得不做。
如果孟君遇在这里,他会怎么做?
“小哥,往日里,若是有这样的事,如何是好?”她强咽下眼泪,问道。
“停了灵堂之后,便往后山林子里的佛堂走,待次日行葬吉时,便落葬。”葛赟忙应道。
他又道:“可今日实在突然,手足无措的,这缺的东西不少……”
“好,易阚,你去范阿伯屋里将要烧去黄泉的物件拿来,先带人去后山的佛堂准备起来。”凌江仙点头,示意他莫要慌张,又对易阚道,“记得留下些念想。”
“好,我即刻就去。”易阚忙唤了几个人往侧楼而去。
见他已经开始动作,凌江仙转身又问正在供桌边的乔掌柜:“蜡烛可还有么?香火能撑到几时?”
“不多了,估摸着且能撑到天亮。”乔掌柜将那香炉挪了挪,不论是蜡烛还是香火,都是匮乏的。
“姐!纸钱来了——!”正是话间,凌修翰从门外奔了进来,怀中抱着一叠白帛与黄纸,他浑身湿透,怀中纸钱却不曾遭殃几分。
“来了来了……来了就好!”葛赟一把拿过,“火盆!快,把火盆端来!”
火苗七手八脚之间窜起,火盆置于简陋的灵台之前,黄纸在火盆之中越烧越旺。
凌修翰这般奔跑,身上已是起了汗,与雨水混在一处,尚且看不清楚,但堂中人,个个都已急得出了热汗。
小山仍旧哭得伤心,凌江仙无法离他半步,只能暂时做个焦心的“主帅”,她点了点堂中人数,问道:“修翰,老棋鬼呢?怎么不见老棋鬼?”
“未曾看见,都这个时辰了,去哪里了?”凌修翰四处张望,却不见老棋鬼半个身影。
“哎呀,香断了!”忽有人喊道,立刻引得一阵惊呼。
凌江仙顾不得旁的,立刻要去点香。
小山一下得了隙,一蹿就去了范阿伯身旁,一把扯了那原正覆在尸身上的白锦。
“小山?”众人一愣。
小山扑在了裹着寿衣的爷爷身上,涕泗横流,落于杏黄寿衣上,也落于范阿伯的脸上。
但闭目的范阿伯,再不会睁眼了。
“爷爷醒一醒……你明明只是午睡……为什么骗我……我要爷爷……”凌江仙强行转过了身子去续香火,她看不得这样的场面,只觉得头痛与心痛并作,几乎要将自己吞噬。
“山娃子……不可……”乔二娘颤颤巍巍地蹲下去拦他。
“爷爷……你不要我了吗……我没有娘亲,也没有爹爹……现在连爷爷都不要我了吗……你为什么不要我……为什么都不要我……求求你不要走……”
“为什么别人骂我没有爹娘……爷爷还要走……我以后会乖乖的……爷爷你不要走……我不要……不要一个人……我会乖乖的……爷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