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及笄之年

天之下 三弦 19787 字 3个月前

昆仑八十九年十一月冬

济南到洛阳水路是逆流,十月又是逆风,这一路行得甚缓。李景风伤势沉重,他虽带着朱门殇给的顶药、金创药却落在嵩山,两日后伤口发炎,在船上发高烧,昏昏沉沉两三天,船夫怕他死在船上,险些把他扔上岸。幸好船上有走方郎中,花了银两请来诊治下药,伤势渐渐恢复,这才到了洛阳。

自洛阳往甘肃要经过陕西,崆峒对他发了仇名状,这段路得小心点。他离开嵩山时,行李都扔在松云居,十月底的天,总不能学三爷靠一套衣服过冬,养伤与置办行李把他银两花得几近告罄,幸好去无悔跟地图随身携带,他琢磨着客栈是投宿不了了,以后不少日子都得野营,估计腊月时应能抵达甘肃。

他骑着赵大洲送的大宛良驹,一路沿着驿道走,远远望见一支十余人的车队护着两辆马车迎面走来,车厢上烙着一个狼头,那是华山旗号,看来是有身份的。除了严烜城,他对华山并无好感,也怕惹麻烦,于是低下头,拨马到路旁。

方与车队擦身而过,正要赶紧离开,忽听有人喊道:“景风兄弟!”声音甚是熟悉。李景风回过头去,只听车中人大喊:“停车,停车!”一人走下车来,却不正是刚才想起的严烜城严大公子?

李景风见严烜城便觉心中刺痛,但他对这名大公子并无芥蒂,也甚欢喜,拨马回头道:“严公子,这么巧?”

严烜城见着李景风也是大喜,道:“相逢有缘,不如同桌小酌,景风兄弟赏不赏脸?”

李景风苦笑道:“求之不得。”

两人在附近村落找了店家,荒山野地自无好酒好菜,两人也不介意。李景风问道:“严公子要去哪?”

“正要去嵩山,打算在码头上船。顺风顺水,比陆路快多了。”严烜城道。

“这么巧,我正从嵩山回……回来。”他话到嘴边,想起自己应该已被嵩山通缉,但又想严烜城并非坏人,便是说了也无妨。

严烜城见他走路颠簸,皱眉问道:“怎么,景风兄弟受了伤?”

李景风苦笑道:“在嵩山发生了一点事。严公子去嵩山做什么?”

严烜城笑道:“华山与嵩山是世交,常有往来。你不知道,苏家小妹可有趣了。”

李景风听他提起苏银铮,忍不住笑问:“严公子是什么颜色的?”

严烜城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你也认识银铮?这小姑娘就是淘气,前些年家父带着我们兄弟四人去拜访,那时小妹才十岁,揪着人就说看灵色。她偏说我是金色,我二弟是银色,我三弟是红色,我那小弟……”他想起过世的严青峰,不由得神伤,接着道,“她说是绿色的,苏掌门脸色都变了,要她改口也不改。苏掌门忙不迭地跟家父道歉,气得小弟不跟她说话,她就说,你看,这么小气,果然是绿色的,大伙都强忍着不笑。我还记得,那时萧堂主才刚入嵩山呢。”

李景风笑道:“二姑娘就爱胡闹,但真是个可爱的姑娘。”

严烜城取了杯子,先替李景风斟了一杯,又给自己添满,笑道:“可她这话不准。后来几年家父嫌我不肖,倒是二弟三弟很受器重。我三年前又见她,拿这事臊她,她不但不认,还要我改掉懦弱的毛病,说这能金转紫,说不定还有机会配得上她。”他举杯相邀,野店的劣酒味寡,入喉干涩,苦笑道,“她别的不准,懦弱倒是说对了,银铮看人是有几分门道。”

酒入腹中,像在肚子里点了把柴火,李景风抿抿嘴唇,这才说:“严公子,你我交情不深,有些话说了怕伤感情,但我还是要直言。我听说青城与华山最近交恶,你与小妹既然两情相悦,就该极力排解,怎么闹得不可开交起来?你若不能说服你爹让步,小妹到了华山,肯定要受委屈。”

严烜城像是被这话给惊住了,问:“你在说什么呢?”

李景风道:“你在船上对方敬酒说要娶小妹为妻,又请我送了求婚手巾。”

严烜城皱眉道:“那手巾确实是我送沈姑娘以示心意,故意不写下句,是因下句有期约幽会两情缱绻之意。我自知无望,是以诉情而不求期会。我在沈姑娘面前出了这么大丑,怎好意思向她求婚?”

这下反是李景风讶异不解:“你与小妹相处我都见着,几时出过丑了?”

严烜城又斟了杯酒喝下,叹了口气,垂首低眉,斜睨着地上,这才道:“小妹与方师叔交手,我怕父亲责骂不敢帮忙,眼睁睁见她为了守舱门中了方师叔一剑,我还是不出手。等她腿上负伤,我仍是犹豫,等她肩膀又中了一剑,不能再战,我才出手,还得找理由,说是想要娶她。沈姑娘明艳端庄,若是这样调戏几句就能让她倾心,早嫁百八十次了。银铮说我懦弱,一点没错,我自觉惭愧,那日在武当才不敢见沈姑娘。”

李景风摇头道:“小妹最喜欢她哥,你与沈公子气质相似,不敢援手是顾念家庭,小妹也能体谅。你觉得惭愧,是多心了。”

严烜城苦笑道:“我也希望是多心,实则不然。且不说沈姑娘玲珑通透,对我的懦弱看破不说破,就说两件事。照你这说法,琬琴与亦霖打小亲密,怎么最后嫁给了萧公子?连我二弟都为这事气结。他本怕亦霖当了掌门会对他夺爱怀恨,没想琬琴嫁给了萧公子,只说早知道就上嵩山提亲。再说第二桩,那日我与沈姑娘先跳船,她双手受伤不能游水,我去拉她,她回头叫了你名字两次,不肯离去,见你跃下才肯跟我走。她知沈公子性命无忧,所以只担心你,可见知好歹。那日我临走前说羡慕你,就是羡慕你有这气魄。”

这话两头接不上,李景风心想:“若严公子说的是真的,大哥肯定不会看不懂那两句词,怎地又对我解释成求婚的意思?”他虽对这事起疑,却无怨意,若不走嵩山这一遭,只怕自己还想不通许多道理。

严烜城说完心事,打起精神,问李景风:“倒是你,我还以为你会跟着沈公子回青城,怎么去了嵩山?”

李景风摇头道:“我不回青城了,顶多路过探望一下沈公子他们。”

严烜城讶异道:“怎么说?”他猜测是因沈未辰之故,叹道,“你若出身好些就好了。不过若能像萧公子那样……”

李景风本知无望,与方敬酒一战,以为小妹与严烜城两情相悦,武当山上决心斩断情丝,纵使如今知是误会,心境却与过往大不相同,早已断念,无复再想,只笑道:“萧公子是人中龙凤,我不敢跟他比。不过这事跟小妹没关系,我只是不想回青城罢了。今后哪都能去,哪都不待。”

严烜城听他话中意思,似有云游天下,四海为家之意。可以他救了青城少主的恩情,何需颠沛流离?不禁露出狐疑表情。李景风见他不解,笑道:“我在嵩山闯了大祸,去哪都是给人添麻烦。”

严烜城问道:“什么祸?你对沈公子有恩,若有困难,请他出面便是。”

李景风道:“严公子去了嵩山就知道了,一言难尽。”

严烜城觉得此番李景风谈吐气度与之前大不相同,上上下下端详了好一会,才道:“距离我们上次见面不到两个月,我听你说话大大不同,当真君子豹变。”

李景风不解其意,心想:“君子豹变是变成豹的意思?还是君子是豹变成的?”总之知道是句好话,于是道:“你与沈公子才是君子,我不过是个普通人。”

严烜城笑道:“我是变不成了。你打算去哪?”

李景风道:“我想去甘肃。”

严烜城眉头一皱,道:“这条路经过陕西。我不是提醒过你,你得罪家父,须尽量避开华山?现在华山正通缉你呢。”

李景风讶异道:“我犯了什么法?”

严烜城道:“得罪家父,不劳你费心犯法,自然有法犯到你身上。”

李景风道:“可不过陕西怎么到甘肃?”

严烜城道:“从湖北走古道到青城地界,再往北绕向甘肃。”

李景风道:“这也太远。”又想:“其实我也被青城通缉,只是二哥应该帮我取消了,要不得绕到广西,再往贵州唐门地界,入四川进甘肃。不对,广西是点苍地界,要是点苍也因为刺客之事通缉我,我这不得插上翅膀飞去甘肃?”

严烜城道:“不然你从武当搭船吧,水面上巡察少,经过华山的区域也少。你水性好,有个万一也好逃,距离青城也近。虽说此时逆水逆风,又是绕道,比陆路慢些,却是稳妥。”

这正是李景风离开甘肃时走的路,算是熟悉。严烜城笑道:“幸好路上撞见,要不你这趟经过华山,得出事。”

李景风笑道:“这叫傻人有傻福。”

之后两人把酒言欢,谈天说地,足足聊了一个多时辰,这才准备道别。临行前,严烜城好奇心起,问李景风是什么颜色,李景风笑道:“她先说蓝,又说是紫。我说是黑,她又不信。”

严烜城“咦”了一声,问:“那她有吵着要你娶她吗?”

李景风苦笑道:“有。不过我不想留在嵩山。”

饶是严烜城斯文温和,此刻也在心里偷偷翻了个白眼。原来他跟襄阳帮和亲失败,又被沈未辰所擒,最后还帮了敌人,被父亲痛斥,喝令他前往嵩山与苏银铮交好,若是嵩山愿意就提亲。他当下心想:“你这小子还真是专门来闹腾我婚事的。”

不过他打小认识苏银铮,只当妹妹看待,这趟不过走个过场,顺便逃离父亲魔掌,喘口气,倒不是真有心结亲,只要有个交代就好,于是也不介怀,只是心想,别的名门大派用姑娘和亲,结果自己堂堂华山长子却被当成和亲筹码,不禁暗自苦笑。

两人分别后,李景风往湖南去,严烜城自去搭船了。

※※※

杨衍一行人离开江西,沿河而上,襄阳帮的船只自行散去。路经三峡,原本要转陆路,苗子义甚是不屑,冷哼一声,亲自指挥,虽是逆风逆水,竟也给他轻易通过。众人见他水路惯熟,很是佩服。

杨衍每日让齐子概指导百代神拳,齐子概知道彭小丐会指点他武学基础道理,是以这段时间尽皆指导他精妙要领,即便无法熟练也让他抄写笔记,硬背下来。

剩下的时间大抵是与顾青裳一起为齐小房“解惑”。让杨衍意外的是,顾青裳不仅甚有耐心,步步引导,自己讲解不清的东西往往顾青裳一说小房即懂,杨衍对她佩服不已,这才知道顾青裳在衡山开了间学堂领养孤儿,教他们读书识字,是以各种古怪刁钻的学生都遇见过,似齐小房这种单纯善良的根本不算什么。

顾青裳则对齐子概父女很感兴趣,除了帮杨衍解答齐小房一些古怪疑惑,有空便问齐子概一些成名轶事,又与他比试过招,向他请教武学密要,对他更是佩服。直到她发现齐子概的衣服好像从没换过,这才渐渐起了疑心……

船将至青城,靠岸前,谢孤白找了苗子义,问了今后去处。苗子义翻了个白眼道:“走了一辈子水,最后被骗上贼船,还能有什么打算?”

原来船只离开江西后,他向彭小丐索讨一只手,不想齐子概又来捣乱,说自己这一行人是青城救的,算不得苗子义的功劳,彭小丐这只手当然也不能还。

苗子义提起无船可渡,青城想救也救不了,起码得还只手掌。齐子概又说:“你的命也是青城救的,他欠你,你欠青城,转过去就是他欠青城不欠你。不然你斩断彭老弟一只手掌,我请青城斩你一只手掌,长江一片帆就剩下长江一小块帆,这也太不值得。”

苗子义大怒,恨恨道:“堂堂齐三爷竟也赖账?!”

齐子概笑道:“我讲理得很。现在不是不让你砍,要砍自便,我跟青城说一声就是。”

苗子义就剩下一只手,当然不跟他换,加上彭小丐诚心道歉,稍稍平息了怒火,只得吞了这口气。

当下谢孤白道:“苗壮士救了彭小丐,这是义举,如蒙不弃,苗壮士是否考虑留在青城?”

“留在青城干嘛?”苗子义道,“我老婆儿子都在江西。”他担心臭狼得知是他救了彭小丐,出手报复,却又无法回头,不由得忧心。

谢孤白却道:“苗壮士的家眷青城已派人救出,若无意外,晚个几日便到。”

苗子义讶异问道:“几时的事?”

原来船队散开时,谢孤白便已问过彭小丐,派人接了苗子义家人跟上。苗子义大承其情,却又狐疑:“这不是胁迫吧?”

谢孤白笑道:“当然不是。谢某还有个请求,望苗壮士答应。巴县漕帮在江面讨生活,正需要壮士这样惯熟水路的行家,还望苗壮士不吝屈就,担任三峡帮的船队总长。”

船队总长在三峡帮中统管全部船队调度,除帮主、副帮主、刑堂、战堂外,排得上第五号人物。苗子义没料到有这等好事,不由得瞠目结舌,喃喃道:“你……你是当真的?”

谢孤白道:“谢某多年游历,如苗壮士这般精擅水路风向的当真见所未见。以壮士对长江的熟悉,若就此金盆洗手,岂不是白璧蒙尘?谢某斗胆一邀,还请苗壮士应允。”

苗子义一生都在水面讨生活,断臂后被禁了走私,此时能重回江上,还是船队总长,连妻小也一并带了来,自是大喜过望,道:“行!承蒙您看得起,苗某誓死效力!”

送走苗子义后,谢孤白又请了彭小丐和杨衍两人说话。谢孤白道:“明日便要上岸,在到青城前,有些事与两位商量。”

彭小丐拱手道:“谢先生请说。”

谢孤白道:“这次义助彭前辈是沈公子个人的意思,掌门并不知情。”

彭小丐心知肚明,说道:“我明白青城的难处。此番大恩已是难报,谢先生不用愧疚。”

杨衍听了却是不忿,质问道:“就这么怕华山吗?”

谢孤白道:“收留便是义助。我们汉水上还有些船只扫荡船匪,那俱是华山授意的亡命之徒,凭着昆仑共议的规矩,华山怒而不敢还击,若是知道我们收留彭大侠,有了发仇名状的借口,汉水上的船就危险了。”

彭小丐点点头道:“我们即刻就走,至于去哪,谢先生不用知道,这样对您也好。”

谢孤白弯腰致歉,道:“多谢前辈体谅。”

其实彭小丐是员骁将,虽然年老,但比起青城绝大多数将领都来得有用。可惜他来的时间不对,这个时间点上留下他,变数太大。

“可惜了……”谢孤白在心中叹道。

船刚入巴县,彭小丐便下船告辞,齐子概、齐小房、谢孤白、顾青裳都来相送。齐子概要彭小丐在青城等他几天:“我跟静姐叙个旧就陪你去甘肃,你在那,稳得很。”

彭小丐呸了一声,道:“行了,用得着你保护?爷要去哪就去哪!”

齐子概问起今后打算,彭小丐道:“别问,知道了对你没好处。咱俩交情,不讲恩义,该做什么做什么,不用说欠。”过了会又道,“至于你那好兄弟,也是那么回事。”

齐子概知道他说的是诸葛然,这次彭家遭屠背后必有其手笔,沉默片刻,耸耸肩道:“他做了什么他自己清楚得很,被雷劈了都不会有怨言。”

彭小丐冷笑道:“我道也是。雷劈不怕,刀砍想来更不怕。”

杨衍牵了马来,道:“天叔,走了!”又对齐子概道,“三爷,大恩不言谢,这恩情我总有一天会还!”

齐子概拍拍他肩膀道:“行了,好好练功,看着你天叔,别让他犯蠢。”

彭小丐道:“这话说反了吧!”

齐子概知道杨衍性烈如火,反倒彭小丐是老江湖,谨慎小心,于是拍拍彭小丐肩膀道:“好好督促他练功,别让这娃儿一股脑发热。”

彭小丐骂道:“脑子最热就属你,这话你也好意思说?”

齐子概骂道:“娘的,我说一句你顶一句,啥都别说了,快滚!”

杨衍看向齐小房,道:“小房,我跟天叔走了。”齐小房走上前,抱了抱杨衍,甚是不舍,道:“你见到景风哥哥,跟他说小房想他。”

杨衍笑道:“你若见到你景风哥哥,也跟他说杨兄弟惦记着他。”又转头问谢孤白道,“朱大夫在青城,我想见见他,方便吗?”

谢孤白道:“这时候朱大夫应该在城南慈心医馆行医。”

齐子概忽地眉头一皱,摸着齐小房头发道:“我要顺道买些东西,不用跟着,青城在哪我知道,东西买完就去拜访。”

齐小房呼了声痛,回头看向齐子概。齐子概若无其事地问:“怎么了?”

齐小房嘟嘴道:“爹又拔我头发!”

齐子概哈哈大笑:“你头发太多,忍不住手痒,待会买糖葫芦给你。”

谢孤白看了齐小房一眼,若有所思。

※※※

沈玉倾在书桌前批着公文,蘸了朱砂的笔迟迟未落,心里各种狐疑。这几年屡屡修路,虽说官道也是商道,但花费未免太大,尤其沅江河道两年前才疏浚一次,怎地现在又要花大笔开销疏浚,四叔五叔在想什么?还有箭杆百万支,战船百艘,说是汰旧换新,也该分批处理,一口气购置这许多,不用银子吗?不成,这事还得问问父亲。

自从点苍使者遇刺后,雅爷这个副掌门的职事渐少,沈庸辞说是给沈玉倾磨练机会,公文先由沈玉倾批示过后再送呈雅爷过目,协助掌门调理各堂的工作全着落在他身上,许多事务都得从头学起。他正心烦,抬头见沈未辰坐在太师椅上,四仙桌上置放着一个木雕小人,约尺许长,是名少女手持峨眉刺作凌厉刺击的模样。另有一排五六把雕刀,长短粗细各自不同,沈未辰右手握着柄圆刀,左手一块樟木,一双明眸正盯着他瞧,见他抬头,又低头刨起木头来。

沈玉倾起身,来到桌前,拿起木雕小人,见这小人几天前还只是略具身形,现在眉宇俱全,神态栩栩,只是差些精细,可不正是沈未辰自己?忍不住道:“你倒是学得快,前一阵子还是刀枪剑戟,没多久就马兔狗羊,现在连人都会了?”

沈未辰雕着木人道:“娘不让我练武……要不哥陪我练几招?”

沈玉倾道:“我又打不过你。雅夫人知道你玩这个吗?”

沈未辰埋怨道:“她只会叫我学琴棋书画跟刺绣,都会了。”

沈玉倾道:“你都会了,那来比比。”

沈未辰问道:“刺绣?”

沈玉倾板起脸道:“当然是下棋!让你二子。”

沈未辰道:“玩投壶,用弓射!”

沈玉倾笑道:“你这哪叫投壶?叫射壶!”说着夺过沈未辰手上木雕。沈未辰急忙喊道:“哥!”

沈玉倾见那木雕小人是一名书生持剑傲立,剑尖朝下,姿态英挺,只是脸上轮廓未明,问道:“这是我?”

沈未辰笑道:“不然看着你干嘛?贪图你英俊吗?”

沈玉倾左右把玩,赞叹道:“你真是手巧,雕刻画画写字,连武功都学得快。可惜上回铸剑没学全,不然把无为交给你重铸,又得一把传诵千古的神兵利器。”

沈未辰笑道:“我又不像你有那么多公事要忙,不找些玩意学,怎么打发日子?整日跟娘一起使唤仆人,分配劳务,检查家事,巡视庭院?”又道,“第一个手拙,先刻个自己练习,第二尊拿你当模样。下个月爹生日,我刻一尊爹给他当礼物。之后景风、朱大夫、谢先生各一尊,这事就成了。”

沈玉倾道:“雅夫人知道你学这个,又要骂人啦。”

话刚说完,听到一阵脚步声,两人回头,正见着雅夫人站在门口。沈玉倾轻轻咳了一声,问沈未辰道:“你说我这手工如何?”

沈未辰忍着笑道:“哥你就是手巧,雕刻画画写字,连武功都学得快。”她说着,忍俊不住,掩嘴咯咯娇笑起来。

雅夫人不知女儿笑什么,只觉这两兄妹肯定又有古怪,可眼下有要紧事,懒得细问,只道:“三爷拜访青城,过会子就到了。”

沈玉倾兄妹俱是一愣,雅夫人见他们发呆,道:“还有哪个三爷?”又对沈未辰道,“他是来见楚夫人的。估摸着距离晚膳还有点时间,我跟你爹商量过,想来掌门也不会反对。你换件衣服,我去厨房吩咐一下,待会回房帮你打扮。”

母亲这话说得掐头去尾,三爷来了,什么事情得跟爹讨论,又有什么事掌门不会反对?沈未辰自然知道意思,螓首低垂道:“我待会过去。”

沈玉倾心中一沉。沈未辰年纪到了,这两年陆续有名门大家前来求亲。玉剑门的贾公子对小妹一见倾心,两次求婚;钱塘贺公子富甲一方,又是表亲;还有三峡帮帮主的嫡孙许公子……这些人雅夫人都看不上,大伯也说舍不得。照雅夫人的想法,小小最好的良配是九大家嫡亲,若非九大家出身,那就得是大门派世子。玉剑门太小,贺公子不是世家出身,三峡帮老帮主还在,嫡世子还不知是谁。这点爹跟娘也是赞同的。说起来,上回去唐门有不少人见过小妹,陆续来了几个旁亲求婚,雅夫人甚是恼怒,觉得是招蜂引蝶来着。

三爷比起这些人不可同日而语,不仅名震天下,又是崆峒掌门的弟弟,而且武功高强,未必会阻止小妹练武,又能指点她,除了年纪稍大,怎么看都是良配,也只有朱爷跟严大公子,还有九大家的几个世子勉强可比拟。

虽说自己早有准备,却还是不舍,只希望妹妹能多陪自己几年。每次公务烦累,听她说几句体贴话,胡闹一会,便觉得舒心许多。

似是察觉沈玉倾心绪,沈未辰展眉笑道:“我先回房去。”接过沈玉倾手上木偶,笑道,“来日方长,全刻完都来得及。”

只是三爷怎么突然来访青城?沈玉倾正想着,又听见脚步声,原来是谢孤白与顾青裳先一步回到青城。

※※※

齐小房第一次见这么大的庭园,不由得目瞪口呆。虽已是十一月,花草多凋,但亭台楼阁布置精巧,院前两排整整齐齐的粉色山茶正开得灿烂,小房觉得漂亮,忍不住伸手摘了片花瓣放进嘴里要吃,齐子概忙打她手,斥道:“这不能吃!”

小房苦着脸道:“好看,看着很好吃。”

爱美是天性,小房忍不住四处探看,见着奇花异草便道好看,见到奇岩妙石也说好看,见着亭台楼阁更说好看,齐子概由着她蹦蹦跳跳。

第一个来迎接的名叫汤易泉,职称是礼司,负责接待外宾,见了齐子概,行礼道:“三爷驾到青城,有失远迎,掌门稍后便来。”

之后是沈庸辞和楚夫人亲自来迎。齐子概拱手道:“沈掌门,静姐。”楚夫人见到齐小房这样一个标致美人,还道是齐子概新婚妻子,雅夫人算盘落空,齐子概解释说是自己领养的女儿,要小房叫人,小房只得学着喊:“沈掌门,楚夫人。”

沈庸辞问起来意,齐子概道:“我去丐帮祭奠彭大哥,那里出了事,我带着彭老弟回来,路上遇着令郎的谋士谢公子与衡山的顾姑娘,就搭了顺风船。想着与静姐许久没见,特地来打个照面。”

此番襄助彭小丐的事青城知情之人甚少,连沈庸辞与楚夫人都给瞒过去,沈玉倾只推说谢孤白有私事外出,至于顾青裳,则说是回衡山禀告师门。两人回来时与齐子概串了口供,只推说救了彭小丐后半路相遇。

彭小丐一家出事的消息早传回青城,楚夫人听了这话,忙问道:“彭大哥也来了吗?”

沈庸辞轻轻咳了一声,道:“华山与丐帮的事,青城不好过问。彭老丐一生侠义,望他后人平安。”

楚夫人皱起眉头,知道丈夫意思。齐子概道:“彭老弟在半路上告辞,我也不知他去哪了。”说着暗暗给了楚静昙一个眼色。楚静昙会意,对丈夫道:“你公务繁忙,自个忙去,我跟子概聊些往事。”

沈庸辞笑道:“有什么我不能听的吗?”

楚夫人笑道:“我那些旧事你都听腻了,三爷跟我可不常见面。”

沈庸辞笑道:“你们故人相见,我就不打扰了。”

沈庸辞走后,沈玉倾才来拜见。齐小房见沈玉倾衣冠楚楚,英俊潇洒,讶异道:“这个最好看!”

齐子概笑道:“这个不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