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对方淡淡道:“让一让,救人要紧。”

眼下情形的确时间紧迫,花满楼没有功夫再问一些或解释一些,脚下已不自觉往后退了一步,随即耳中便传来极轻的‘唰拉’一声。

……是她下水了吗?

花满楼不能确认是不是,因为他根本不会游泳。

他七岁便失明了,那之前他还没有学过游泳。而失明之后更不必说,谁家大人会舍得放自家瞎了的孩子下水?

多才多艺,聪明狡黠的花满楼此刻只能提心吊胆地用耳朵细细聆听,期望自己能为那人提供哪怕一点的帮助。

很快,他确认了确实有人下水,因为他耳中又断续传来了水泡浮上睡眠后破裂的声音,一点点水被拨开的声音……花满楼的心高高地提了起来,他难得很懊悔自己看不见,所以既不能为那名下水救人的女性指点方向,也不能在她下潜后了解她是否还好……他真诚地希望她和那个孩子一切都好。

他几乎全神贯注地听着河里的动静,过了很久,又似乎只是很少的时间,他的耳中终于捕捉到了一些和常规的波浪声不同的音波。

“呼……”

是那女人浮出水面,抹了一把脸上淋漓的水,而她的另一只手举起了什么东西,将那东西很大一部分抬出水面。

花满楼这才发现自己竟然被冷汗湿透了后背。

在阵阵陡然袭来的后怕中,他同样忍不住露出微笑,那是如释重负的微笑。挂着笑容,花满楼专注又释然地听着那姑娘拎着孩子破水而起,一下便回了岸上。

她的轻功和她隐匿的功夫一样厉害。

感觉到身边风的动向因有人落地而微微改变,花满楼连忙走近那水淋淋的女性,轻声问:“有什么是我能做的吗?”

“没有。”

与花满楼温柔的声音相比,那女人的声音真是既沙哑,又冷酷,一点儿也不给花满楼面子,甚至还带着嫌弃地说:“你靠边,我要把她呛的水按出来。”

被人嫌弃了,可花满楼一点儿也不尴尬,恰恰相反,他的心情好极了!

还有什么比亲眼见证一条可能逝去的生命被挽回更令人幸福的?

他完全不觉得她直言他花满楼帮不上忙有什么伤人,只觉得愈发佩服这个女性的冷静!

于是,花满楼全不抗拒她的命令,很乖顺地“嗯”一声就站到了一边,不再吭声。

他微微俯低身子,专注倾听那姑娘在用不知道什么样的按压办法抢救落水的孩子……好吧,他又有点可惜自己看不见了,因为如果他能学会的话,下次遇到同样的事情他就也可以帮助落水的人了。

她会愿意教教他吗?但她好像对他很有敌意……

边想着,即使只是一个大概,花满楼也竭力分辨着听到的声音……约莫是跪在了孩子的身边,用……拳?按在孩子的身上……应该是胸腹左右,因为按压起伏下肉与内脏摩擦的声音像是胸口附近。

她的力气用得很大,花满楼有点担心这样大的力度会不会伤到孩子,但他深知外行绝不该对内行指指点点,便只提着一颗心,静静聆听她们的声音。

他的信任是值得的。

因为在她有节奏而有力的按压下,很快的,那躺在地上被按着胸腹的孩子身体猛地一抖,从喉口鼻间呕出一大滩河水,大声呛咳起来。

“……啊……”

花满楼双手紧握,油然叹息出声。

那是幸福的叹息,是感激的叹息,也是佩服的叹息,自肺腑由衷鼓动,仿佛春风吹化雪水,河流便奔涌而出,卷着欣慰,溢出喉舌。

在万般感慨中,花满楼也终于知道了这位救人的女性是怎样的年纪和姓名。

因为那不断咳嗽着的孩子睁开了眼,用手背蹭了下眼睛,猛地瞪大了,哑声惊道:“小飞姐姐——!”她惊喜地喊,“你没走?你昨天不是说要去隔壁村种地了吗?”

小飞摸了摸她的脸。

手上堪称温柔地抚着女孩的脸,女剑客的神色却平静极了,垂着眼睫,不冷不热,没什么平仄地问:“差点淹死的感觉怎么样?”

这大概怎么也无法成为一句劫后余生的安慰,女孩登时支吾起来:“……啊,啊这……人家也不是故意的嘛……”

小飞道:“嗯。你只是笨。”

女孩顿时怒从心起,锤她一拳:“什么啦!”

小飞任她锤了一拳,身体连颤都不曾颤一下,轻描淡写按住了那只作乱的手。

“现在倒是有精神了。”她淡淡道,“希望你回家被教训的时候也这么有精神。”

女孩瞬间瞪圆了眼:“你——”

她们俩很快你一言我一语地聊了起来,没有人理会一旁的花满楼。

但花满楼却一直很认真地听着她们说话的声音。

他几乎从倾听她们鲜活的声音这一行为中汲取了巨大的力量,以至于她们每说一个字,每笑一声,他都无声无息,在心中随她们的声音一同点头,一同微笑。

直到他的心为那生动的活力笑了足够多,点了足够多的头,身体又暖融、快乐起来的花满楼才恍然发现,他的冷汗竟已浸透了领衫。

可现在,那些证明了他先前有多么惊慌,有多么担忧的冷汗,却都化为了‘虚惊一场’后油然的幸福之意。

花满楼微有赧然地自己整理了一下衣衫,心中愈发感激让这一切成为‘一场虚惊’的那个人。

小飞……

原来,她还只是一个很年轻的姑娘,被一个几岁的孩子叫着姐姐,却已经有了一身高深玄妙的功夫,还有一颗那么热的心。

……真好。真好啊。

花满楼想,生命真是美好啊,总是会遇到好的事情,遇到坚强挺立的花朵,遇到奋不顾身,帮助他人的人。

她大概一丝一毫都没有关注他。

可她的名字,却仿佛有笔墨描摹,郑重、仔细,一笔一划,绘在了他的心里。

……花满楼并不像他那位四条眉毛的好朋友那样,热衷于结识新的朋友。

可这一刻,他一向知足常乐的心间,却油然一股冲动……想要认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