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生海不敢再想。
他强迫自己沉浸在公务里。但每一份奏折读完,他脑海里跳出的都是青年曾经强迫他背过的东西。
那人好似提前预知好了一切,把解决整个燕国沉疴旧疾乃至未来里那些新患的策略,全都一一写了下来。
他想到小院里堆积如山的竹简,李元恩在冷宫里搜出来的,密密麻麻写满了字的草纸。
这些……都是青年被他折磨得不成人样的时候,强撑着一笔一划给他写下来的。
月生海从上午一直坐到了日薄西山,方把那些杂事处理完。
中午只简单用了些饭食,以至于现在胃里一阵阵发痛。
李元恩见他又按着胃部,劝道:“陛下,虽然诸事繁忙,但陛下的身子才是最要紧的。唯有陛下龙体无恙,我们大燕的百姓才能无恙啊。”
月生海摇头道:“这些问题,夜白都已经预料到了,写好了应对的法子。朕没费什么心思。”
青年为大燕呕心沥血,付出了一切。他又怎敢有丝毫懈怠。
乍听到那个熟悉的名字,李元恩愣了一下,叹息道:“江…公子天人之才。”
是啊,青年是卧龙凤雏,有济世治国的大才。
可这样的人,自己却瞎了眼,只因为他是哥儿,把他放在后宫里磋磨。
甚至不许他谈论半句国事。
是他识人不清,愚蠢至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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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过晚饭,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宫人提着灯笼,备好各色用具,随月生海去了冷宫。
他每晚都来这边过夜。
院子里整整齐齐种了瓜果蔬菜。月生海换了衣服,就着月色给它们松土锄草,施些水肥。
他被江夜白带出去操练了将近一年,这些农活上手得很快。
“阿白,我过来了。白天我不在的时候,你是不是又瞒着我,自己下地里做活。”月生海独自一个人,温柔地看着身侧的空气,在夜色里自言自语,“你腿脚有伤,不要这样。”
服侍的宫人们远远站着,面无表情,都已是见怪不怪。陛下这方面精神不太正常。但说出去可就是杀头的大罪。
“看我种的葡萄,都挂果了。中秋我们摘了,吃着赏月。剩下的我给阿白酿酒。我什么都会。”月生海兴冲冲,“那头我还种了些冬瓜。不过冬瓜性凉,阿白不要贪食。”
身边没有人回应。
月生海一个人忙忙碌碌,说了许久。
夜已经深了。
“阿白,回屋休息了。”月生海牵着身边的空气,进了屋里。
屋里还是那张小榻。不过如今上面铺了软和的绒被,并排放了两个枕头。
“晚安。”他钻进被窝里,柔声说。
屋里一片寂静。
月生海把被子拉过头顶。
夜色里,传来一阵阵压抑的泣音。
他的轻松都是装出来的。他是能时时看见江夜白在他身边。
但他看见的不是那个皎如白玉的无双公子。他眼角余光里,一直是那人胸口烂了几个大洞,身体残缺,面色惨白,晕倒在卧室里的样子。
我为什么……这么蠢?活了两辈子,为何什么也没活明白?
月生海攥紧被角。
如果、如果他重生以后没有怀疑江家,没有将这一族满门抄斩……
如果那天夜里,他没有说出那句话……
他俩如今会不会是不一样的光景?
会不会是一同侍弄花草,饮酒作赋。会不会一同青史留名,留下君臣相得的佳话?
可现在,只有这孤灯冷被,和窗外渐渐西沉的满天星汉。
月生海咳着,蜷缩起来。
他之前为什么没有一点脑子?为什么凭着一人好恶便给青年定了罪,再也不听辩解,更别说用心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