缪老师诧异道:“行啊秧秧,你连这个都知道。”
徐方亭又把他下巴勾过来,使劲搓了搓肉乎乎的脸蛋:“谈嘉秧,谁告诉你的?”
谈嘉秧说:“外公告诉我的。”
“行吧,”徐方亭说,“还算个及格外公。”
缪老师抓紧时间,给她透露一个不知好坏的消息,便挥手告别。
谈嘉秧又跟人家笑眯眯:“缪老师,哔哔!”
缪老师冲他笑了笑,提了提印着樱桃小丸子的帆布袋,慢悠悠离开。
那个不好不坏的消息压在心头,徐方亭连跟谈礼同同桌吃饭,也没了以前的抗拒。
谈嘉秧这天在幼儿园罕见午睡了,饭后元气犹存,她便带他下楼骑滑板车。
刚到健身器材附近,谈嘉秧便指着一个比他高半个头的男孩,说:“姨姨,我看见了一个——”
徐方亭听见一个陌生的名字,问:“是你的同学吗?”
“是的。”
“那你跟他打招呼吧,叫他的名字。”
谈嘉秧便笑眯眯凑上前,忽然指着对方说:“你跟我玩吗!”
同学看着比他沉稳,似乎给他生硬的交际方式迷惑了,愣了下说:“好啊。”
同学没骑车,说完便跑开,谈嘉秧骑着滑板车追上去,叫着:“等等我!”
同学果然在前面停下等他,谈嘉秧追上前,指着三楼一户人家的空调外机说:“你看,这是空调外机。”
同学看了眼,咕哝道:“空调外机有什么好看的。”
谈嘉秧也许没料到同学拒绝如此干脆,懵然抓了抓汗湿的脸蛋。
徐方亭一直旁观,想看看他如何处理。
这时,另外一个男孩腋下夹着一本册子过来找他同学,册子一打开,里面是一些武士英雄的卡片,两人便交流起来,这张是谁,有什么技能,陈述自己已有多少张,探问对方还差多少张。
谈嘉秧围观一下,兴趣不大,冲他同学说:“我们去看空调外机吧。”
同学没理他。
谈嘉秧不知所措,原地发呆,汗流浃背,爪子乱挠。
徐方亭不得不出场,小声提醒:“他不喜欢看空调外机,我们去其他地方玩吧。”
谈嘉秧天真问:“他为什么不喜欢空调外机?”
“……因为他喜欢看卡片。”
谈嘉秧可能依然不理解中奥秘,倒也蹬着滑板车走了。
不一会他找到一个两岁左右的弟弟,还是那种生硬的打招呼方式,直接指着人家笑问:“你跟我玩吗!”
弟弟没反应过来,弟弟的爸爸替小孩应了好。
谈嘉秧又邀请人家一起看空调外机,大声问好:“空调外机!”
“空调外机!”弟弟估计第一次掌握这个新词汇。
终于盼来回应,谈嘉秧笑露牙龈,又大声叫:“空调外机!”
弟弟看厌了,转头去骑滑板车。
谈嘉秧没发觉,还在原地盯梢空调外机,徐方亭不得不介入提醒,他才追上去。
跟弟弟你追我赶期间,谈嘉秧好几次邀请人家看空调外机,连弟弟的爸爸也发现不一般,笑道:“这个小哥哥很喜欢空调外机啊!”
明明很简单的一句话,听在她耳朵里,却像掉马的暗示。结合缪老师透露的消息,她忧心这一天也不远了。
徐方亭第一次听说这种障碍时,徐燕萍用的是“自闭症”一词,平常人提起一般也说自闭症。她后来学会检索资料,她还发现有“孤独症”的别名,一般□□通用孤独症,大陆以外地区习惯用自闭症。
她个人认为,自闭症乍一听难免有“自我封闭”的联想,这些小孩有内核性的社交障碍,确实像自发的封闭一般,孤独症更像强调一种伶仃的生存状态。
就在刚才,徐方亭忽然真切地觉得,也许用孤独症更为准确。
像谈嘉秧也有社交需求,想和别人分享他的空调外机,并不自我封闭,但他的兴趣实在异常,不为同龄人理解,交不上朋友,进而引发孤独的境况。
玩了一个小时,谈嘉秧基本只能跟比他年幼的孩子交流,小小孩的社交规则简单,他能跟上节奏;同龄人或大小孩的社交规则太复杂,他经常在状况外,只能跟着人家简单跑一下;而大人会根据他的水平调整自己,配合他,交流起来没太大问题。
“谈嘉秧,该回家了!”徐方亭叫唤他。
谈嘉秧扶着车头,双腿原地晃动,跟踩上甩肉机似的,压扁嗓门啊了一声:“我不要!”
“舅舅回来了。”
“舅舅在哪里?”
“舅舅在家里。”
“……舅舅没回来!”
徐方亭后腰突然给什么东西挨了一下,下意识避开转头,谈韵之垂下手中书包。
谈韵之一般不会跟她有肢体接触,不会像他堂哥一样动手动脚,现在倒也没动手脚,他动书包了!
“你‘打’我干什么!”
徐方亭佯怒瞪眼,哪知落进对方眼里成了嗔然。
谈韵之没皮没脸递过书包:“要不你‘打’回来?”
“……”
徐方亭退开一步,笑着回头招呼小孩:“谈嘉秧,你看这是谁?!”
“舅舅——!舅舅回来了!”
谈嘉秧像忘记回家之苦,抬转滑板车车头,向谈韵之蹬过来。
谈嘉秧以往都是叶阿姨帮忙刷牙洗澡,这会见了徐方亭便谁也不要,徐方亭只能上阵,幸好他开始独睡实习期,不用再哄睡,她只按他的需求,通过摄像头跟他说晚安。
三楼的次卧成了谈嘉秧专属,换上一套儿童学习桌椅,谈韵之晚上若实在需要过夜,便和谈嘉秧凑合一晚。
谈韵之给她打下手忙完小孩,两人一起回颐光春城。
坐进911副驾座,徐方亭惦记着缪老师的话,下意识看了谈韵之一眼,虽然他车技日渐娴熟,她还是忍忍到家再说。
谈韵之偏偏视线灵活,捕捉到异常:“偷偷摸摸看我干什么?”
“没有……”
若是她干脆一些,大概不会招致怀疑,偏偏心里有“鬼”,回答黏黏糊糊的。
“有话就说。”
她不由轻叹:“到家再说吧。”
谈韵之忽然笑了笑:“小徐,你是不是有什么心里话想跟我说?”
若在平时,徐方亭一定跟他唱唱反调,现在没有半点心情。
趁着911还没开出停车位,徐方亭多此一举地问:“小东家,幼儿园老师知道谈嘉秧的真实情况吗?”
“当然没有,”谈韵之灵醒地进入驻车挡,松开刹车,自然踩着地垫,“幼儿园老师发现了?”
“不是,”徐方亭看着他,急促地说,“缪老师今天给我透了点风声,沁南准备对全市幼儿园摸底排查孤独症儿童——”
谈韵之手肘搭在降下的窗框,指节轻抵鼻尖,眼神失焦,搭在大腿的另一手不由拍了两下。
“然后呢,劝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