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如果在赛场上遇到什么事,就抬头看看前方,我一直都在。
也会一直支持你。
这句话霍闻泽没有明说。
但凌燃已经意会到了。
他冲霍闻泽微微一笑,眉眼就弯成了好看的弧度。
“要再来一杯蜂蜜水吗?”
或许是少年的笑太甜,霍闻泽盯着他,原本想要拒绝的话在喉咙里打了个转,就变成了句“好”。
于是,凌燃就轻快地端起水杯往厨房里走。
霍闻泽口腔里还残留着蜂蜜喝下去之后微微发酸的甜味,看着那道身影在客厅的饮水机前微微俯下身去兑温水,不知怎的,这股不够纯粹的甜味就一路沁进了肺腑里。
很少主动喝酒,一喝酒就会头疼的青年慢慢靠到了沙发靠枕上,倏地收回目光,突然觉得自己真是疯魔了。
他打开通讯录找徐助理的电话,打算再叮嘱几句与合作方的交谈事项,指尖一路下滑,不经意就滑过好几个与心理医生的通话记录。
日期也都很新鲜,从世锦赛开始断断续续就没有停过。
霍闻泽的目光顿了顿,可也只是顿了顿,就很快落到他想要找的目标上。
凌燃倒完了水,就听见霍闻泽在跟人打电话,话里话外都是策划案,合同,标的之类的名词。
他无意打扰,轻轻放下了水,转身就进了自己的房间。
关上房门后,少年微微抬起头,后背就靠到了实心门板上。
这种被人无时无刻都在关心着的感觉,是真的很好。
凌燃想到几位教练,想到阿洛伊斯,想到霍闻泽,嘴角就微微上扬了下。
再打开手机,就看见了维克多和竹下俊发来的关切消息。
明明都是前辈,甚至还是帮助过自己的前辈,他们的用词却是如出一辙的小心。
竹下俊是r国人一向如此就算了,维克多那个直来直去的也用上了很多委婉的词汇。
话里话外都是一个意思。
希望自己的发言和立场不会影响到他们的友谊。
凌燃看着看着就有些好笑。
他早就猜到维克多和竹下俊一定会支持新规则。
不是因为针对自己亦或者是与滑联同流合污。
如果硬要安一个动机,那大概就是他们作为花滑爱好者和从业者的坚持和初心。
哪怕是知道规则背后针对的是谁,但这是他们盼望已久的事情,他们会支持新规则也是理所应当的。
凌燃也无意拿他们的友情和他们心中的花滑正轨做比较。
如果裁判们真的能做到节目内容分上的公平公正,凌燃甚至觉得,他自己其实也是赞同新规则的。
花滑已经在一味地追求技术的偏路上走得太远。
如果不是自己这一次用全五种四周的节目捅破了现有技术的天花板,新规则草案未必能真的应时出炉。
可全五种四周跳的节目也是目前凌燃自己的天花板。
如果不是前世花了十几年把这些跳跃全部死磕下来,知道能够跳出的正确发力方式,再加上老天赏饭吃的身体条件,就算是凌燃再努力训练,想要拿出这套节目也是难于登天。
他能做到,所以才会同时兼顾节目的艺术性。
其他人就未必了,卢卡斯从前的蹦蹦蹦节目就是俱乐部出品的典型例子。
听说m国俱乐部很多教练现在都在裁判的默认下钻空子,教授学生们在不踩规则红线的前提下,尽可能地使用pre等方式降低跳跃的难度,就为了能尽快磨出高难度跳跃,然后上比赛,拿牌子。
这样的现象不止出现在男单,女单那边更是重灾区。
由于天生的身体条件差异,男单运动员的花期短,女单运动员的花期只会更短,在发育关折戟的女单不计其数。
发育关还是一方面。
有的俱乐部为了让手下的运动员拥有一次短暂辉煌的绽放,甚至会以身体为代价,揠苗助长式地教学,用高强度的训练和苛刻饮食透支健康,就为了能拼出更高难度的技术跳跃。
之前奥运会的时候,凌燃就在后台撞见过,有位来自e国的小姑娘拿起杯子,却只沾了沾唇,看着别人吃巧克力就两眼发绿,就是为了控制体重,延缓发育关的到来。
这些都可以称之为花滑现今乱象了。
凌燃支持运动员拼尽全力备战比赛,却绝不赞成用这种牺牲健康的方式。
即使自己一直保持着长时间的训练时长,那也是在他能百分百确保自己现在的训练方式足够科学和正确,不会严重损伤身体的前提下。
所以,无论是从技术艺术之争,还是从花滑的长远发展来看,新规则还是有很大的好处的。
如果不是在自己夺得单赛季大满贯之后就立即仓促推出,不动脑筋只是单纯修改回去的,明摆着就是针对自己的话。
这就是得知草案公布后,凌燃的心情一直很复杂的原因。
但他本就不是一个性格纠结的人。
洗完澡一身轻松后,很快就跟自己做出了和解。
世上的事本来就不是非黑即白的,也不存在完完全全只有利,没有弊的可能。
不管未来如何,他早就已经准备好尝试新的表演风格了,不是吗。
只不过新规则的推动会让他的尝试变得更加冒险罢了。
但他从来就没有怕过。
路都是人走出来的。
如果这条路被认定为可行,或许,他们这些黑发黑眼的亚洲人就不会再在夹缝里苦苦挣扎,一定要适应并不是很契合自己气质底蕴的节目风格。
花滑的话语权也不会再被牢牢握在某些国家的人的手里。
这样的愿景很宏大,甚至说出来会让人觉得很可笑,但滑联都已经因为自己修改规则了,这样的愿望真的一定不可能实现吗?
倒也未必吧。
不管怎么样,梦想是一定要有的。
凌燃很愿意来做这个追梦的人。
少年胡乱地用毛巾擦着头发,就听见外面的敲门声。
“吹完头发再睡。”
少年答应了声,就赤脚跳下了飘窗,从墙上摘下了吹风机。
s国那边,滑联的会议才刚刚结束。
三三两两走出来的官员满脸疲惫,却还在跟同僚絮絮低语。
“修改规则而已,我们通过就是通过了,有什么可顾及舆论的。
那个华国运动员已经拿到了单赛季大满贯的成就,我们没有在世锦赛上动手脚,已经是给足了他的面子。他要是知情识趣,就该准备准备拿着他的牌子滚蛋。四年后他都22岁了吧,在花滑界,这个年纪已经可以被称一句老将。他难道还以为自己的体力耐力状态都能跟新人时候比?”
这样傲慢的语气很快得到了同僚的赞成。
“我也这么觉得,规则就是我们制定的,运动员只需要服从就好,我们难道不是在为花滑的未来着想吗?”
但也有人不太赞同。
“凌在冰雪爱好者里很受欢迎,他的人气超乎你们的想象。”
“那又怎样?我们需要的是项目粉而不是运动员个人粉。运动员的职业生涯能有几年,花滑可是要长久不衰地发扬下去。我们需要的是观众,门票还有赞助商们的慷慨解囊,跟这些昙花一现的运动员有什么关系!”
“现在是休赛季,舆论掀不起什么水花的。”
这样傲慢的议论声充斥着会议室通往大门的红毯上。
阿洛伊斯僵着脸,恨不能不顾风度地捂住自己的耳朵。
一直到走出门,都觉得呼吸不够畅快。
他一口气走到地下车库,猛踩油门开到附近的一处公园,下车跑到了人工湖旁边,才觉得勉强能喘上一口气。
傲慢,污浊,肮脏,这就是他现在对滑联的全部印象。
阿洛伊斯也是这时候才发现,原来自己之前的预期真的是,太过于乐观了。
滑联的腐朽远远超过了他的想象。
只是短短两个月而已,他就有一种自己是在蜉蝣撼树的渺小感。
自己真的能改变一切吗?
阿洛伊斯狼狈地抹了把脸,靠在车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感觉喉咙里像是有火在烧。
他甚至已经开始后悔自己选择退役。
冰面上永远不用面对这样残酷的现实。
滑在冰上的朋友们都拥有着干净剔透的心。
黑发黑眼,容貌俊秀的少年形象在他脑海里一闪而过。
紧接着就被口袋里嗡嗡嗡的来电提示音震得低头。
是他犹豫着要不要接受追求的梅丽的电话。
刚刚为爱考来s国上大学的小姑娘性格活泼得像云雀一样,叽叽喳喳地在电话那头惊叹,“你们是不是又改规则了呀,我看网上到处都在讨论新规则,好多人都说这是故意针对凌的阴谋!凌那么厉害,滑联为什么要针对他……”
网上?
阿洛伊斯捕捉到关键词,他耐着性子跟梅丽道歉挂掉电话,很快就点开社交平台的网页。
热趋第一就是在讨论新规则的事。
短暂的愣神和不敢置信后,越来越多的网友们很快就发现了事情的本质。
“滑联对凌的针对简直不要太明显。”
“这种新改法,我愿称之为换汤不换药,以前操控技术分,以后操控节目内容分,问就是审美太主观,哈哈哈哈……”
“我喜欢这个改革方向,但是,滑联明显在玩弄小把戏,他们似乎以为我们都是傻子,看不出他到底在打着什么样的心思。哦,我可怜的凌,他是不是正躲在教练的怀里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