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叫月子规喉舌冷

废太子又笑了:“你素来谨慎,然我而今看来,你的清明远胜你的谨慎。我还记得头一次被废,也是把我拘于咸安宫,里里外外,哪个人都是怕沾了我的晦气唯恐避之不及。倒是你,巴巴地送上门来被我一顿好骂。你说的不错,树欲静而风不止,在这枝枝蔓蔓的权利勾连下头,谁会由得我这个储君独善其身呢?而今想来,真是不知道是他们高估了皇阿玛对我的容忍和宠爱,还是高估了自己运筹帷幄的能力。”

闵敏答:“不过利欲熏心,失了判断力罢了。”

废太子道:“你果然是个明白人,而今我两袖空空,反倒觉得心里太平了,吃也吃得下,睡也睡得好。既不必担心因为了谁的徇私舞弊而受了牵累,也不必烦恼对着皇阿玛的时候,父子伦常和君臣之道究竟哪个在前。”

闵敏迟疑了一下,还是问:“难道,您不怨吗?”

废太子摇了摇头:“四十七年被废,四十八年复封。其实打那之后,我心里就明白,东宫之位,废复皆在皇阿玛一念之间。父子或君臣,呵呵……立则是君臣之道,反而废才是父子伦常。幸而我最后还是明白,皇阿玛下定决心废了我,其实还是顾忌我额娘,想要保存最后这一点点的父子情分。”

闵敏眨了眨眼睛,她不明白废太子的意思。

废太子看了她一眼,道:“说起来,皇阿玛是最了解我的人。他自然知道,我的性子,其实还是随我额娘,连皇祖母也是这样说,优柔温和。呵呵,这样的性子,极易被人左右牵制,怎么适合坐在那个乾纲独断的位子上。怎么适合呢?”

“殿下,您的意思是……”

废太子笑着点了点头:“皇位果然不是一个容易坐的位置,皇阿玛,那是在保全我。”

闵敏愣住了,她不知道废太子是不是故意说这样的话,让她转告康熙,然后再赚一些东山再起的印象分。可是看他的样子,却更多像是真的想明白了所有的事情,并且真的放下了那些求而不得的欲望。

“后头的争斗,只怕会更加凶险。你在皇阿玛近身伺候,只怕也是树欲静而风不止啊。”废太子此时此刻的气质,更像是一个远离尘嚣的隐士。大家都说,十三阿哥是康熙诸皇子中最具魏晋气度的。可是现在闵敏看来,倒是这个废太子,更多了几丝清奇风骨。

闵敏叹了口气:“殿下如今慧眼如炬、洞若观火,只怕早已心下了然。这后头的人和事,谁能逃脱身不由己四个字呢?”

废太子点了点头,忽然认真地对闵敏行了一个大礼,吓得闵敏连连退了三大步。

“闵敏,我不仅知道你谨慎灵慧,更知道你现在是真心的心疼皇阿玛。而且这种心疼和魏珠是不一样的,和诸宫娘娘也是不一样的。难得皇阿玛对你宠信非常,我只希望你,日后皇阿玛若有纠结难堪之时,你能听他说说话。或无力改变结局,若能稍作宽解,也是一件功绩。我如今已无力许人富贵,但早晚为皇阿玛祈福之时,也不会落了你的份的。”

闵敏赶紧回礼:“殿下吩咐的,本就是闵敏的本分。”

废太子轻松的笑笑:“你本就是有心的,我说这些话,本就是多此一举,大约不过是为了宽解自己的心罢了。”

闵敏道:“奴婢愚钝,并不懂殿下与皇上之间父子连心的默契。但真心或虚情,奴婢还是分得清的。殿下放心,殿下若有孺慕之思,皇上也当存舐犊之情。”

废太子点了点头:“皇阿玛自然是心疼我的,不然也不会忍痛做出这样的安排。他是对的,而今这样,才是最好的安排,你回吧。”

闵敏点了点头,她在末了忽然懂了废太子的意思。

是的,他本是一个容易纠结和被影响的人,所以太不适合做皇帝,这样的皇帝只会被架空且变成一个傀儡。但是做过太子的他,也已经没有可能像一个寻常王爷那样出入朝堂。因为所有人都会忌惮他,让他只有“不是”没有“是”。他也已经没有机会做一个闲散宗室,那些个如狼似虎的兄弟,是不会有人放过他的。圈禁,是的,圈禁才是对他最好的安排,也是最安稳的安排,只怕也会成为下一任皇帝必须接受的安排。

这是另一个闵敏的心思在说话,而这一个闵敏只能在冷冷的风和月光里,静静听着。

原来是想先回去歇着的,可是脑筋转了转,闵敏还是决定先回去复旨。

已经过了亥时,但是乾清宫门口的灯还是亮着,闵敏一眼就瞧到了御书房门口小声说话的称心和沁儿,便加紧了步子过去。一问才知道,原来康熙今儿连晚点都没有用,从酉时到现在,就进了一小碗杏仁糊而已,魏珠瞧着难过,就差称心让沁儿预备些吃食。这不,沁儿弄好了送过来,正交给称心。

闵敏轻轻叹了口气,心里晓得康熙终究还是心疼这个儿子的。或许正如废太子所说,正因为康熙心疼这个儿子,才会在斟酌再三之后,做出了这样的决定。

她看着称心道:“既然沁儿已经把茶点送过来了,为什么不呈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