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筠曦寻声望去,看到孙霞薇站在一群公子姑娘中笑盈盈再次朝她招手:“沈姑娘,这边。”
沈筠曦蛾眉微蹙稍纵即逝。
她自认同孙霞薇并无交情,因着前世孙霞薇总喜欢在她和萧钧煜前两副面孔,惺惺作态,她不耐搭理孙霞薇。
可是如今,沈筠曦扫了一眼孙霞薇身畔众人,这其中多是京中贵女和王公贵子。
众人不知她与孙霞薇纠葛,倘若今日直接给孙霞薇甩脸子,恐日后定被传出沈家女倨傲的名声,于沈家商号不利。
沈筠曦犹豫一瞬,朝孙霞薇走去,曳地的裙裳掩不住她身段袅娜,反而愈显形夸骨佳,她朝人群盈盈一福礼:
“诸位公子、姑娘好,我是东四大街沈家沈筠曦。”
“沈姑娘好。”众人甚是亲和,皆朝沈筠曦含笑点头,还有几个性子外向的公子直接朝沈筠曦介绍了身家。
谁人不知沈家富敌数十个国库,每逢灾年,沈家必组织全国沈家商号捐钱赠物,每次财务有人统计皆超国库之多。
沈家虽无爵位,却有功勋,每逢皇上赐宴群臣家眷,必召沈家。
若能沈家结亲,岂不是此后身价倍增,甚至平步青云。
上巳节,成群结队聚在西山同游的少男少女有相熟的亲朋好友,也有游乐初识之人,因在大盛朝,上巳节也是未婚儿女踏春相亲之节。
孙霞薇捏着指尖,心里又气又怒,她寻沈筠曦来,自不是为了让沈筠曦结交众人,遂眉目轻闪,寻了一个缝隙插口道:
“刚大家定了吟诗接力,首尾相合,现在开始不?”
“开始!”众人跃跃欲试,心中各有谋算,一时间气氛活跃,你一人,我一语,甚是热闹。
沈筠曦不说话,只是听着,她不爱诗词歌赋。
孙霞薇看出了沈筠曦的云游天外,心中暗暗嗤笑,她暗暗调查过沈筠曦,自是知她不善诗词,她正要开口唤一声“沈筠曦”,余光瞥见了不远处的绛色身影。
绛色身影正是太子萧钧煜。
萧钧煜刚至,他站在山坡上看着前方聚集的人群,背对着他有一袭佛手黄撘浅樱色的袅娜身影。
萧钧煜一眼认出了那是沈筠曦,他见过的,只有沈筠曦能驾驭好明媚的黄绿色。
黄绿色泽尤为明丽,肤不白穿不得,貌不美穿不得,身有郁气穿不得,性子太温穿不得,沈筠曦美且灵动,万千华服于她都莫不美好。
萧钧煜脑海中闪过片段,情不自禁喉结上下滚动。
昨夜,梦中,沈筠曦也是一袭浅樱色抹胸襦裙,鹅黄色的薄纱覆体,婀娜的曲线玲珑曼妙。
萧钧煜忙转开了眼,右手食指敲在中指指腹,告诫自己:南柯一梦,做不得真。
瞥着萧钧煜的目光正朝着她望来,孙霞薇眸光灿亮,心脏怦怦直跳,面颊有些微烫,唇角忍不住勾起。
太子殿下果真喜欢她。
孙霞薇立马挺直脊背,微抬下巴,将莹白的秀颈和白嫩的下巴侧着一个角度,从萧钧煜站立的地方可以一览无余。
她又瞥了一眼萧钧煜凝视的目光,心头跳得有些快,脊背愈发挺拔。
她近几日死诵了几十本的诗册,就是为了在上巳皆,朗朗乾坤、众目睽睽之下,向众人和萧钧煜展示她的才气和闲雅。
现在正是机会,听着前面有人落字“香”,孙霞薇掐着指尖,眉头紧拧,倏尔,眉目浅笑,提了一口气柔声吟唱道:
“相彼鸟矣,犹求友声。矧伊人矣,不求友生?神之听之,终和且平。1”
众人愣了一瞬,忙有人拍手叫好,高呼:“诗三百·小雅之篇,借喻我大盛政通人和,一派祥和,不愧礼部侍郎之女,高才!高才!”
孙霞薇听着耳边络绎不绝的夸赞,眼眸透着喜悦,眼角飘着绯晕,却躬身态度亲和温淑,连连谦逊致谢。
耳边又有人开口接诗,孙霞薇心不在焉,不着痕迹朝着萧钧煜的方向瞥去,她已在琢磨怎么回眸绝美,让太子殿下对自己情根深种,回眸却见萧钧煜没有看自己。
孙霞薇心口一滞,顺着萧钧煜的目光落目,看到了身侧的沈筠曦。
沈筠曦听他们歌诗诵词,雪颊漾着盈盈笑意,看似认真,实则眼眸无神,她正想着山上许是桃花未落,可以寻一些回府让酒娘酿桃花酿。
她爱喝桃花酿,每年必酿几坛,去岁冬天却傻傻把酒送至东宫,想让萧钧煜品尝,真傻,现在府里只存寥寥几坛。
“沈姑娘。”入耳的呼唤打断了沈筠曦的思绪,她寻声去看孙霞薇,只见她弯着嘴唇冲她道:
“我们都接了两遍,沈姑娘一言不发,可是觉得我们无趣。”
孙霞薇偷偷睨了一眼众人,捏着指尖,声音柔柔,眼睛有点红:
“我真不该,竟不知沈姑娘不喜我们,擅自强邀沈姑娘加入。”她柳眉轻蹙,声色轻缓。
沈筠曦一对纤眉拢在眉心,转眼去看孙霞薇,杏眸里闪过不耐:又来这套。
前世,孙霞薇抢她爱的东西,爱说些断章取义、似是而非的话,引得萧钧煜和众人误认她蛮横,萧钧煜却总让她迁就孙霞薇。
她若不应,夜间,萧钧煜必揽着她,柔着声音央求她,“孙姑娘是孤的救命恩人,曦曦,你让让她,好不好?”
前世,她钦慕萧钧煜,凡事依着萧钧煜,现在她与萧钧煜再无干系,萧钧煜的救命之恩与她何干。
念此,沈筠曦睨了一眼孙霞薇,眨了眨纤浓卷翘如蝶翼的眉睫,她微微嘟着樱唇,姣好的蛾眉微蹙,潋滟的水眸闪着晶莹的水光:
“孙姑娘,你怎能这般诬陷于我。”
她声音又娇又软,这一开口便让人软了心扉。
软软说话,带着泪珠,谁还不会,她可是自小被千娇百宠着长大。沈筠曦心想。
沈筠曦扫了一眼众人,贝齿轻轻咬在唇瓣,盈盈秋水睇了一眼,楚楚之姿引人怜惜:
“坊间皆知,沈家女不知诗书,我不识得孙姑娘,孙姑娘识得我,那必定听过坊间传闻,却特意拉我吟诗。”
沈筠曦上次在隆福寺就想了好久,她之前,压根没同孙霞薇说过一句话,孙霞薇却在见她的第一时间唤她。
听沈筠曦这话,众人转向孙霞薇,眉宇间皆带了些被欺骗和被挑拨的恼怒,他们自是听过坊间传闻,方才孙霞薇却道:
“我与沈姑娘相熟,坊间传闻是假,沈姑娘善诗书。”
如刺的目光扎来,孙霞薇只觉面上火烫,如锋芒在背,站立不安。
她瞥了一眼沈筠曦,又忙向萧钧煜的方向转去。
却不曾想,他站得甚近。
萧钧煜刚在众人面色不虞看沈筠曦时,脚步便不受控制迈开了。
他告诉自己,他是大盛太子,当维护平和、主持公道,不能在上巳节纵着众人起了口端。
孙霞薇面色猛得一白,唇角有些颤颤,脑袋眩晕,手指紧紧捏着掌心才能站着不倒。
她竟然太子殿下见到了她的出丑和险恶。
孙霞薇余光瞥见萧钧煜冷冽的眸光,想死的心都有了。
萧钧煜站在沈筠曦身后约莫十余步的距离,眉头紧锁盯着孙霞薇。
清明节后隆福寺后山,孙霞薇也同他道,她与沈筠曦相熟。
萧钧煜看着孙霞薇躬着脊背、瑟缩肩膀的侧影,心中那无数次泛起的违和感再次升起。
隆福寺重伤那日,他虽意识模糊,却能真切感受到他的救命恩人,性子真挚明媚,不该是会说谎之人。
他的救命恩人,就……萧钧煜抿唇,眸光转向沈筠曦,幽邃的眸光闪着星光:
他的救命恩人,当是沈筠曦这般明媚澄澈的姑娘。
沈筠曦不知萧钧煜站在身后,她眸光从冷汗淋淋的孙霞薇收回,丹唇浅浅弯起朝众人道:
“筠曦不才,方才大家吟诗接龙之时,我心慕诸君学识渊源,绞尽脑汁,竟也想了一句,还请诸君雅正。”
这话体贴温柔,又暗暗称颂了在场众人,众人的面色瞬间柔和不少。
沈筠曦思忖一瞬,刚才落字“我”。
她双手相击起了个拍子,合着拍子,她启唇,声音如珠落玉盘:
“我情既不浅,君意方亦深。相知两相得,一顾轻千金。2”
诗仙太白的诗,豪放大气,说的是朋友间相交当真挚。
“好!”
“好诗!”众人想起热烈的掌声,久久不绝,许是都没想到沈筠曦接了诗,还应了此时的景。
“沈姑娘当真才貌双全!”众人眼里都是激赏的目光。
萧钧煜盯着沈筠曦纤细绰约的背影,听着沈筠曦的话竟有一瞬怔楞:他不曾想沈筠曦真真去诵了李太白的诗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