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泥土潮湿而松散,易挖掘也易掩埋,转眼间,陈尸的坑洞处便被填平,盖上一层厚厚的腐叶,变得与方才别无二致,好像这一座崭新的坟冢从来不曾存在过似的——尽管方才她们曾发出那般惨绝人寰的哀鸣与控诉。
人世广袤,天地亘久,再大的痛苦也停留不过一时片刻,便消逝在荒废的坟冢深处,从此无人问津。
长夜将尽。
初家兄弟掩埋了死者,便往林子更深处走去,身影很快被密林淹没,再也看不见。
方无相没有再追上去。
他已没有力气再追,他的牙齿在战栗。方才那一刺,他用上了十二分的力气,将自己视作劲敌,没有半点犹疑,更没留半点情面。此时此刻,伤口痛得撕心裂肺,不断地吸食他的气力。
可他的心里却异常平静。
他救下了元宝,避免了一场屠戮,解开了一盘本来无解的死局,他甚至感到庆幸和窃喜,原来真的到了无路可择的时候,人才会看到那一条从未有过足迹的路。
他踉跄地踱了几步,踱到元宝栖身的岩石边,贴着元宝肩膀坐下来。
一壮一瘦的两个人并排坐着。
一悲一喜的两张脸四目相交。
方无相的脸上带着几分欣慰,偏过头对元宝道:“我现在同你一样了。”
他们本来出身迥异,模样也相去甚远,可现在他们的伤势却是一样的狼狈,半边身子都是血,脸色白得不像话。
世上有另一个人与自己同舟同命,不知怎地,这件事竟像是天大的奖赏,抚慰着方无相的心神。
元宝的脸上却带着怯意,哆哆嗦嗦道:“你……你为什么回来了?”
他的神色使方无相心中一悸,本能地想要抚慰他,却不知从何入手,手臂在空中悬了一会儿,最后轻轻地落在他的脸颊边,两根手指拂过侧颚,动作小心翼翼,像羽毛一般轻柔。
“我不走了。我不会丢下你走的,我答应过要保护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