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爷……”王歌喉头苦涩,有些结巴,“三爷很危险。”
齐小房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往后一缩,靠在一株枯树上不住发抖。
“小房姑娘,你喜欢三爷,对吧?”
齐小房点点头。
王歌知道跟齐小房说话要直截了当:“你不死三爷就得死,三爷待你这么好,你肯不肯为三爷死?”
齐小房脸色霎时惨白。
王歌握紧手上响刀走上前去,齐小房双眼紧闭,不住发抖。
她害怕,但为什么她没有喊叫,没有逃跑,只是手指紧紧掐着身后枯树,几乎要把手指掐断?
王歌觉得自己的脚步有些软,才刚走近两步,忽听马蹄声响,五骑自山坡下奔来,是铁剑银卫。王歌大吃一惊,那五骑已发现他,策马赶来,王歌拉着齐小房便跑:“快逃,别让他们找着三爷!”
齐小房脚上伤势还未痊愈,哪里跑得快?那五骑已发现两人,从后追上,一声不吭,当先一骑挥刀劈来。王歌回头挥刀抵挡,手臂一震,幸好是山坡,要不马的冲力加上这刀劲头,他连刀都握不住。
几乎同时,另一骑冲向齐小房,挥刀砍下,齐小房惊叫一声,躲到树后,脚上伤口一疼,摔倒在地,恰恰避开将枯树斩折的一刀。那人也不留情,策马踩踏,齐小房踉跄要逃,小腿上一阵剧痛传来,忍不住长声惨叫,原来她已被马蹄踩着。
这声惨叫唤醒王歌,让他想起这两年照顾小房的日子……这姑娘就只是个孩子。王歌热血上涌,挥刀逼退攻向他的伍长,回身去斩袭击小房那人马匹,那人勒马挥刀格架。王歌抢上一步护着齐小房,他心知以一敌五毫无胜算,一轮刀光护在身前,暂时逼退敌人。
那伍长勒住马,把一双利眼瞅着他瞧,冷声道:“王歌,我们都知道三爷躲在这。我们带你跟这蛮族婊子人头回去,就说三爷跑了,把这事先摁住,三爷待你不薄,你这辈子也值了。”
他们说着跟自己一样的话,王歌高声喊道:“小房姑娘快逃!”随即挺刀护住中路。伍长见他不从,策马冲来,王歌挥刀反击,一人一骑斗在一起,余下四骑绕路要追。
王歌矮身避开攻击,飞扑而起,一刀斩在当先的马臀上,马匹吃痛人立,扰了其他三骑。忽地背上一凉,已吃了一刀,王歌一眼瞥见着齐小房趴在前方不远处。她双腿俱伤,趴在地上,脸上满是雪水与泥巴,忍着疼痛跟眼泪,用一双细瘦的胳膊使尽全力向前爬着。
这一瞬间,王歌突然明白了为什么三年过去,小房姑娘总是学得这么慢,这当中或许有三爷教导不善的理由,但更多的是小房姑娘拒绝学会这世间的道理。
因为不想知道这世道有多痛恨自己,才能让自己觉得活下去不是件错事。
王歌虎吼一声,守在齐小房身前,不要命地狂挥乱舞,保护这个片刻前还想杀害的姑娘。他气势慑人,马匹一时竟不敢靠近。铁剑银卫跳下马来,挥刀上前交战,他没有齐子概的功夫,以一敌五,很快背上就挨了一刀,几招过后,小腿上又中一记,小房姑娘甚至还没爬出三丈。他知道自己守不住,大吼一声,响刀掷向伍长,飞身扑向齐小房。
他感觉到后腰上一阵冰凉,一股剧痛传来,力气正在流失。他拼着一口气将齐小房护在身下,着地滚开,听到齐小房的尖叫和铁剑银卫的喝骂声。他滚到山坡旁,用力一翻,顺着山坡滚下。
他把齐小房紧紧抱在怀里,左手护着她脑袋,右手护着腰,用最大的力气把她藏在怀里。石块撞上背脊,碎木与枯枝插进肉里,“砰”的一声响,身体重重落在地面上,后脑不知撞上什么,一阵晕眩。
她听到小房姑娘的尖叫,但已听不清她在说什么。
只有齐小房能看见王歌头上红白的脑浆,还有从被剖开的肚子里流出的肠子。想到王歌照顾她许久,一股悲伤不由得涌上,但马啼声带来更大的恐惧,她两条腿都受伤,只能仓皇爬行,细嫩的小手被碎石扎得满是伤痕。她全身是伤,才爬出四五丈就气喘吁吁,只觉得好累好累。
睡了吧,她想就这么睡着了。她想起漂浮在冰川上的母亲,随着河流,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漂远。
睡了就好了,不用害怕,不用难过,睡着了就不怕冷了。
马蹄声已逼至身边,齐小房终于昏了过去。马嘶长鸣,五名铁剑银卫勒住马匹,一同翻身下马。
“三爷!”为首的伍长恭敬地喊了一声。
齐子概脸色苍白,过往雄健的脚步变得迟缓蹒跚,但高大的身躯依旧昂然。他走到王歌尸体旁,弯下腰看了许久,深深叹了口气。
“你们会厚葬他吗?”齐子概问道,“还是让我把尸体带走?”
“我们会厚葬他。”为首的伍长道,“我以性命发誓。”
齐子概点点头,仰天一啸,小白快步奔来。他抱起遍体鳞伤的齐小房,察觉她小腿上都是血,撕下裤管,见到断折的骨头穿破皮肉刺出。
彷佛有些人一生下来就是要受苦的,即便有几年舒服日子,终究享不了福。
不公平,可那又能怎么办?
齐子概把齐小房扶上小白,翻身上马,让齐小房靠在自己怀中。
“三爷,您是崆峒的脊梁,您不能走。”伍长喊住齐子概,“您回去跟朱爷认个错,看在二爷跟夫人面子上,不会有事。”
“她是我女儿。”齐子概问道,“你们要拦我?”
伍长摇头:“我等不敢。”
即便知道三爷身受重伤,步履蹒跚,但昨日见过他神威的铁剑银卫又怎敢轻易冒犯?更何况,他们根本不想抓三爷,只想着齐小房若死,木已成舟,三爷自会回崆峒。
“跟朱爷说,别为难小猴儿跟景风,等我把事情办完,自会回崆峒请罪。”齐子概轻踢马腹,小白迈开四蹄踏雪而去。
要找个安全地方躲着养伤,齐子概想。不知道小猴儿跟景风现在怎样了?小猴儿是点苍要人,即便被通缉,朱爷也不会杀他,至于景风,朱爷如果还记得当初的谋划,暂时也不会动他。
一个对九大家发仇名状,闹得这般惊天动地的人,即便景风用本名去到关外也不会被怀疑,他是最好的死间。
唯一的难题是怎么安置小房……或许把她送去青城最好,沈家兄妹跟小房有一面之缘,又跟景风关系好,以静姐的性子势必会周护小房,只是要办得神不知鬼不觉就麻烦了,该亲自走一趟青城吗?
齐子概正思索着,胸腹间燥郁涌上,咳了一声,吐出一口血来。
“大爷,您受伤了?”一个声音传来。齐子概转头望去,一名披着皮氅戴着斗笠的青年正看向他,斗笠压得很低,从马上望下去,看不出年纪样貌,似乎是个路客。
齐子概擦去血迹,问道:“怎么?”
“姑娘也受伤了,在下略通医术,能让在下看看吗”
齐子概深觉此人古怪,正想拒绝,转念又想,若这人真尴尬,未必容易打发,当下便道:“你会医术?那看看我女儿。”
那人指着一侧树林:“那儿积雪浅,方便些。”
齐子概点头,策马来到林外,翻身下马。雪地冰冷,齐子概脱下皮氅铺在雪地上,这才将齐小房放下。
那人拉开齐小房裤管,道:“骨折了。”
“能医吗?”
“这里没工具,运气不好可能会落下残疾。”斗笠客道,“我可以试试。”
“劳烦了。”
斗笠客从怀中取出一罐药瓶,把药膏抹在伤口上,不一会,齐小房呼吸渐趋平缓。他又取出一把古怪短匕,齐子概一直在旁戒备,看他取出短匕,更是注意。
他划开齐小房小腿皮肉,顿时鲜血淋漓。“有酒吗?”他问。齐子概摇头。
“希望小姑娘有运气。”斗笠客将手伸入创口,将断折的骨头复位,连齐子概都看得皱起眉头,这斗笠客却稳健异常,匕首划过小腿也没伤着经脉。
这人会武功,而且是高手。
“我去找树枝跟树皮。”齐子概见他手法熟练,走至一旁树林,折下两根树枝,虎爪扣上树皮使力一抓,树木不动,他吸了口气,奋力扯下块树皮。过往他随手一抓都能扯下四五寸木头,现在连扯块树皮都有些吃力。
“你给她用了什么药,为什么她没醒?”
“不会疼的药。”斗笠客接过齐子概递来的树皮与树枝,用针线缝合伤口,取出一罐红色粉末倒在伤口上,以树皮包裹,用树枝固定住伤口,再以布条固定,“她需要一个地方好好休息,不能移动。这只是救急,还得找大夫。”
斗笠客处理停当,站起身来,道:“我瞧见她有金发。”
“有金发就不是人了?”
“她应该出关,那里比较安全。”
“要有人照顾她,至少得让她能自己照顾自己。”齐子概想了想,望着斗笠客笑道,“我忘记你叫啥名字了,明……明什么?”
斗笠客摘下斗笠:“三爷认得我?”
“甘铁匠提过,景风提过,还有小房,我本来以为是景风救了她,还怪景风怎么放她回来,后来一问,才知道是你救了小房。”齐子概起身挡在齐小房身前,“小房说你给她用过一种不会疼的药,还有你那把古怪匕首,我就想应该是你。说吧,你想干嘛?”
“王歌本来想杀她。”明不详望向地上的齐小房。
齐子概皱眉,他怎么连王歌的名字都知道?
“但是铁剑银卫发现他们后,王歌反而舍命救了小房姑娘。”明不详沉思着,“他这一念是怎么转的?”
齐子概沉默。
“你们都是景风的朋友,我希望你们能平安。”明不详语气甚是诚恳,“三爷打算回崆峒?”
“小猴儿跟景风还被关着。”齐子概道,“总不能扔下他们不管。”
“我也认为你会回去。”明不详收起行李,“之后小房姑娘会发烧,很可能落下残疾。我要走了,三爷,保重。”
齐子概自认现在没能力留下明不详,而且明不详确实救了小房,即便满腹疑问也没理由留难,于是小心翼翼将小房放回马上,拉着小白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