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云襟当然知道,奴隶大部分是罪犯,还有战败的异教徒。
“他们的祖先信奉邪教,或犯下大罪。”古尔萨司道,“他们是胡根亲王的私产。”
“《衍那婆多经》说,国王与乞丐都是平等。”
用来说服波图小祭的经文说服不了古尔萨司,古尔萨司道:“他们成为奴隶是因为律法,经文管束内心,律法管束行为,他们因为行为触犯律法而成为奴隶,这与经文不抵触。流民不被允许信奉萨神也是律法。”
古尔萨司道:“你在用感情跟善恶判断事物,这是错误的。”
“谁不是呢?”谢云襟反问,“我的父亲因为这群奴隶造反而死,我却没有因此怨恨他们,我相信萨神会慈悲对待他们。”
“只要他们秉持信仰,凡间的罪恶结束后,他们能回到萨神的怀抱,萨神会公允地评断他们的善恶。如果不让他们为罪恶付出代价,回到萨神身边时,等待他们的会是冰狱。”
不,奴隶一开始就不应该存在,谢云襟想着,尤其是……他忽地感觉到自己因为执意回关内而忽略了最重要的事。
关内关外是势不两立的,而古尔萨司从未放弃过侵略关内。
这一刻,谢云襟想起,金夫子死后他已是孑然一身,即便回到关内也不知道去哪找父亲。虽然他觉得这不难,如果夜榜真如金夫子所说的权势熏天,他总会想到办法。
金夫子死后,他才刚开始要细看这人间,就感觉到人间的荒唐。
他没法细想,他要先解决娜蒂亚的事。他正要开口,古尔萨司便道:“宣召波图小祭。”
古尔萨司已经下了命令,谢云襟只能遵守,他来到门口,请人将波图小祭找来。他没再多说,死缠烂打对古尔萨司无用,他要另想办法救那群奴隶。
没多久,波图小祭来到。
“我要买些东西。”古尔萨司道,“我要买下胡根奴房残余的所有奴隶。”
谢云襟吃了一惊,他本以为那群孩子与奴隶都已没救。波图小祭大喜过望,他见过那群孩子后便一直替他们忧心,但他没忘记自己的职责:“这会不会令胡根亲王不悦?”
“他可以拒绝。”古尔萨司道,“给他再多的钱也不能弥补他失去孩子的伤痛。你如果为难,可以将这件事交给罗特亚里恩处理。”
罗特亚里恩非常惧怕古尔萨司,甚至可说是软弱,或许因此古尔萨司才会立他当亚里恩。古尔萨司的命令,罗特一定会达成,即便跟他兄弟翻脸也在所不惜。
“这些奴隶暂时寄放在胡根那儿,这事要保密,他们不需要知道换了新主人,这消息也不需要传出去。”
波图小祭快步去办他的事了。
“只有在人最绝望时伸出援手,对方才会真的感恩。”古尔萨司道,“只有活在恐惧中,才会珍惜得来不易的机会。”
“萨司睿智。”谢云襟恭敬回答。
心上的石头虽然不算落了地,但自己暂时也帮不上忙了。那天夜里,回到学居的谢云襟却做了噩梦。
他梦到独臂人肚子插着刀,张开双手拥抱向他……
他梦见金夫子在找他,呼喊他的名字……
他梦见那场屠杀,倒落血泊的奴隶,抱着孩子的母亲……
他惊醒过来,还是半夜,他睡意全消,起身坐在床边。
即便他不愿意承认,但他跟着金夫子太久,金夫子的许多话语与想法都刻在他心底。他忽地明白让他介意的是什么,对古尔萨司而言,那些奴隶是物品,而对独臂人来说,那些奴隶是一个个人,是必须舍去性命也要救出来的人。但即便是独臂人,可能也不觉得奴隶的存在有什么不对,不,或许独臂人觉得这样不对,但他没能力改变。
回到关内后,自己要做些什么?见到父亲后,自己要说些什么?斥责,大骂,哭闹,还是对父亲诉说自己的委屈?他会听吗?还有大哥,那个素未谋面的大哥,自己要跟他说什么?
奈布巴都会一统关外吗?会的,古尔萨司正在做这件事。或许他会失败,但他很可能成功。这要多少年?十年,二十年?古尔萨司已经很老了,希利德格会继承他的遗志吗?
他来到桌前,翻开桌上的《衍那婆多经》。
经文中除了荣耀萨神外,每一句话都在劝人行善,那为什么有奴隶、流民?古尔萨司说是缘于律法,律法存于经文中吗?如果律法存于经文中,经文中哪一条允许卢斯卡勒射杀奴隶,强要奴隶?经文中哪一条让他们剥夺流民的信仰?
他想起自己没有阻止卢斯卡勒的那一箭。当时他想,这里有许多人,没人阻止,所以卢斯卡勒有一半责任,其他人均分剩下一半。
现在他明白了,不是这样的。在场没有阻止的每一个人都背负跟卢斯卡勒一样的罪孽,包括自己。
自己也是射出那一箭的人。
独臂人说,即便知道断臂的后果,他也愿意去救那姑娘,自己是否有这勇气?
古尔萨司说的,智慧与力量,自己或许能拥有智慧,但力量呢?
思绪如潮,像只忙碌的蜘蛛,东转个弯,西绕个圈,一条线往来反复,织出交错的罗网。谢云襟想了很多很多,直到天亮依然没想清。
但他知道,他总会想清的。</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