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峰回路转(上)

天之下 三弦 6780 字 2024-10-20

她回过头去,华山弟子们还在山脚下。

再往上走一点,找个隐蔽的地方。

找个隐蔽的地方……

她不走道路,往山林深处走去,见着个陡峭处,约摸九尺高,沈未辰深吸一口气,纵身跃起,平时一跃而过的高度此时竟连头都没过,只能攀住岩壁费力爬上,继续前进。

没有道路,只有胡乱生长的杂草苔藓,割破她一身细皮嫩肉。碎石扎着脚底,她走一步颠一下,走一步颠一下。

再往深处走,走深一些,她咬牙坚持着。得躲远些,躲高些。

面前又出现一面山壁,高约三丈有余,若是爬上,能与追兵拉开些距离。沈未辰攀着岩石凸起爬上,爬了一丈半,手边已无可攀爬处,于是抽出峨眉刺戳向岩壁,戳了几下都戳不进。她内心焦躁,手一软摔了下去,背部重重撞在碎石上,虽然着了金丝甲,这力道也震得她手脚腰背疼痛不已。

再来一次……她勉强支起身体攀上岩壁。这次还不到一丈,只觉得双手酸软无力,再难支撑,手一滑,指尖刮擦在山壁上,四脚朝天摔下,疼得她龇牙裂嘴。

手指剧痛,她抬手一看,左手食中两指、右手中指和无名指指甲盖都翻裂脱落,倒插入肉,疼得她几乎叫出声来。

她躺在地上大口喘气……上不去,她颤巍巍起身,绕过山壁向后走去,沿着个陡峭险陂四肢着地慢慢爬上。

野草刮着她的脸,她吃力地翻上险陂,周围野草足有半人高,杳无人烟。她滚倒在地,想起身却只觉全身无力,只能仰躺着大口喘气,歇了好一会,才爬到山崖边向下张望。

华山弟子就在下方搜索,只须抬头一望就能见着她,沈未辰忙缩回脑袋。

再走下去一定会昏倒,她实在太疲累了。她躺下,身为青城大小姐,她躺的一直都是最舒服的大床,拥着软被,隆冬时还有手炉暖着,房里有熏香。

虽然她也曾野营过,但帐篷里不会有芒草,也不是浑身湿淋淋,汗水跟河水混在一起,粘乎乎。她想起雅夫人,娘见到自己这模样,一定会惊叫着骂她,骂她胡闹,骂她不学好,哭着说好好嫁人不行吗,何苦遭这罪?然后喊来朱大夫,一边嘀咕一边焦急守候。

好想洗个澡,她如果这样说,娘会准备温热的水,有花瓣的香气,泡着舒服,然后给她找上一身洁净衣裳,刚熨过,贴合舒适,蜀锦丝滑得像是随时要从身上滑下。

她几时遭过这样的罪?她两眼无神地望着天空。日正当午,幸好……幸好是正午,还有阳光。

她不知道下面那群人几时会找上来,她太累太累了,一根手指也动不了。

别追上来,别追了,沈未辰想着。她很害怕,身子不由得颤抖,免不了想如果被发现了会怎样。

会死吧……

她现在连一个最弱的华山弟子都对付不了,她会被杀死,甚至死前受到欺辱。

死是怎样的感觉?没了,以后再没自己这个人了。她心跳剧烈起来,几乎要从胸口跳出。死后会怎样?一片黑,什么都不知道?还有下辈子吗?无论下辈子怎么样,跟沈未辰都没有关系了。

还有呢?娘如果知道自己死了,会哭得好伤心,爹会好生气好生气,大哥会懊恼,会自责,会不能原谅他自己,朱大夫会打谢先生,景风就永远不知道自己……

不要追了,不要再追了……沈未辰好怕,从未这么恐惧过,连风声都能惊动到她,像隐藏着一支支随时射来的利箭,又像是切切耳语,议论着她的藏身处。

不要上来,不要发现我,我不想死,她几乎要哭出来。

爬吧,多爬一点,离山脚远点,越远越好。沈未辰翻过身,贴着大石爬动,像条蚯蚓,没有高贵的气质,也不是众人捧在掌心的青城大小姐。

爬远点,即便只远一点也好,然而她两眼一黑,终究昏了过去。

她张开眼时还是一片黑,甚至不知道自己已经醒来,直到朦胧的视野里终于映出了星光,直到她感到彻骨的寒意。九月的金州,一身湿衣,她冷得瑟瑟发抖。

搜捕还没结束,点点火光亮起,从山脚到山腰蜿蜒出一条条火蛇。

为什么?为什么还在找?从中午到下午,青城残兵值得他们这样搜捕?

如果她脑子够清楚,会很快猜测出方敬酒说出了自己身份,华山弟子是为了搜捕她而来。但她脑子一团糊涂,她甚至在想:“顾姐姐呢?夏姐姐呢?她们去哪了?”

她不想动,但她又饿又冷又渴。动……动……她必须动……

这身难受的湿衣,一旦入夜,她会冻死在山上,她要找个地方取暖。她不能生火,也不敢生火,生火会立刻暴露踪迹。

她咬牙仰起上半身,大小伤口的剧痛随之被唤醒,她忍不住呻吟出声,随即慌张地左右张望。

从上方照来火光,她吃了一惊,急忙抬头看去,火把就在七八丈高处。

看不见吧?没被发现吧?她瑟缩着退向山壁,尽力掩藏。

火把晃了晃,又聚集更多火把,把她藏身处照得明亮,沈未辰紧贴山壁,心跳剧烈。

没多久,火光渐渐远去,又零星地聚集起来。他们为什么还不走?他们在找什么?沈未辰等着。

好冷,她解下金丝皮甲,将射月弓放在旁边。她觉得舒服了些,但更冷了。她吸吮着衣袖上的水,只够润唇,但她贪婪地吸着,好像多吸几口就能让肚子饱些。

该怎么办?她想,恢复一点体力,打倒一名士兵,抢他衣服。她想着,脑袋有些昏沉。她觉得不妥,但又不知为什么不妥,她无法仔细思考。

会有人来救她吗?谢先生会派人来找自己吗……就算她脑袋昏沉,也知道谢孤白的性子。

景风……他会出现吗?

多么渺茫……

不,沈未辰用力摇头,因为害怕,所以更不能退缩。

她脱下上衣,只留贴身亵衣,夜风吹得她更冷,即便明知周围无人又身处黑夜,她依然有些羞涩,但她不能穿着湿衣继续行走,她得晾干衣服。

不能等人来救,沈未辰咬住断裂翻脱的指甲盖,一一拔起,鲜血不断冒出。她抓起一把野草塞进嘴里,九月的金州,半枯的野草有闻着沁人、入口反胃的草香,她强忍着不适吞下。

她能逃出去,必须逃出去!

顾青裳与夏厉君被押上船,为着两人还特地在战船底层临时辟了间监牢。两人都被戴上手镣脚链,被赶入舱底房间,里头一片黑暗,什么都瞧不清。

最后仍没能逃过,顾青裳想。一切都完了,她懊恼自己没有当机立断自尽。

“对不住,让你白费苦心。”顾青裳向夏厉君道歉。

夏厉君望着舱门:“他们在找大小姐。”

顾青裳倏然一惊。小妹还好吗?逃走了吗?平安回到金州与谢孤白会合了吗?

“嘎吱”一声,舱门打开,一人骂道:“什么味道这么腥?掌灯!”

跟在身后的弟子用火把将油灯点亮,顾青裳这才看清这名年约三十的青年,不甚高,约莫七尺出头,着件银亮狮头甲,足踏金丝皮靴,大腿上也有护具,单这身装备就知道他身份尊贵。

他捏着鼻子踱步到两人面前,俯身问道:“我叫严离章,谁是沈家大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