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小丐点点头,道:“荒山野地,遍地泥泞,靴子擦得这么干净,还穿件大红棉袄。崆峒地界不是黄沙便是白雪,披一身大红,出门当靶子吗?”
杨衍道:“指不定他干活时会换件衣服?”
彭小丐笑道:“寨主当得这么阔气,底下人会服气?”
杨衍哈哈大笑,道:“天叔跟明兄弟都很细心啊!”
又听饶长生骂道:“我就说你今日怎地这么有心,主动找我说话,原来是老癞皮找你嚼舌根!操,我这就去问他!他要是怕,就留在山寨里看门!”
杨衍问道:“寨主跟谁吵架呢?”
明不详道:“应该是他夫人。”过了会道,“我去看看。”说完推门走了出去。
白妞见饶长生走得甚急,眼看拦不住,正要关门,却见一名俊美异常的少年走近,不禁一愣,问道:“你是谁?”
“在下明不详,今日来的客人。”
白妞眉头一皱,冷冷道:“就是你唆使山寨的人去送死?”
“不一定是送死。”明不详望向饶长生远去的背影,冷不丁问道,“你不喜欢你丈夫?”
白妞听他问得唐突,冷冷道:“别胡说。”
明不详道:“寻常夫妻,丈夫这样大声说话,妻子若没骂回去,不是怕,就是敬爱。”他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直直望入白妞眼中,“你却只是冷冷看着。”
白妞掩门,道:“你多心了。”
“你若不想跟他在一起,我可以帮你逃走。”明不详道,“不论你是为了什么理由,都不用把一辈子葬送在这。”
白妞掩门的手忽地停下,那双了无生气的眼里蓦地有了细微活力,像是垂死的青蛙突然抖动四肢。
“我留下来是为了报恩。”她忽地笑了,对着明不详微笑道,“也是为了报仇。”
房门掩上,再也看不见门后那条人影。
“明兄弟,你干嘛呢?”杨衍追了出来,好奇笑道,“该不是看上人家压寨夫人?别仗着一张脸漂亮,到处勾引良家妇女。”
明不详摇摇头:“没事。”回头望向杨衍,若有所思,问道,“杨兄弟,你想没想过不报仇,过安生日子?”
“没有,一刻也没有!”杨衍咬牙道,“怎么,你也要劝我别报仇?”
明不详微微一笑,宛若冰寒大地上拂过一道春风:“没有,我一刻也没想过劝你放下。”
杨衍笑道:“我就知道明兄弟懂我!”
两人相视微笑,恍如相交多年的故友。
※※※
天水是崆峒麾下最大的门派星宿门的辖地,铁剑银卫众多。沈未辰把李景风打扮成随从模样,硬着头皮将他带入城内,找了间小客栈置放好行李,这才去文家拜访。
管家听说是小少爷的朋友来上香,忙通知文家人。文父走了出来,见是两名美貌姑娘跟一名随从,甚是讶异。沈未辰报了来意,说是文若善的朋友,想来上炷香,文父问了来历,沈未辰说自己与李景风来自青城,顾青裳则自禀来自衡山,都是文若善在旅途上认识的朋友。文父点点头,引了三人入内。
当初文若善身亡,尸体在路上收殓,回到青城后,谢孤白派人将骨灰并着一封信寄回他老家,信上只说文若善旅途中染上急病身亡。
“害死若善的凶手还没抓着,让他们知道得越多,越危险。”谢孤白这样说。
文父引了三人来到灵堂,沈未辰和李景风先后上香,不认识文若善的顾青裳也跟着上了香。沈未辰心下祝祷道:“若善哥哥,我跟景风来看你了。你在天有灵,保佑我们早日抓着凶手,替你报仇。”
李景风祝祷道:“文公子,虽然我后来才知道你的本名,但船上那段日子多亏你教导,让我学了不少学问。望你保佑我找到凶手,替你报仇。”
顾青裳祝祷道:“文公子,虽然我不认识你,但听说你是个好人,以前是教书的。既然你我同开书院,望你保佑我书院顺利,那些孩子勤奋读书,别惹我不开心。对了,我叫顾青裳,住衡山,虽有些远,但你别嫌山高水长,多来关照。”
三人上香已毕,文父请三人到厅中叙茶,文若善的两位哥哥嫂嫂也出来面客。文大哥相貌斯文,气质儒雅,文二哥留了两撇胡子,看着比大哥年纪还大些,商贾气息更重。
只见文父红了眼眶道:“这孩子就是不省心,生意不做,书院不管,也不知认识了什么人,偏说要去游历,一去就是两年多,回来……就是一坛子……”他甚是哀伤,不住骂道,“不孝!真是不孝!”
文大哥问道:“三位是怎么认识舍弟的?”
沈未辰道:“一年多前,我们在客栈偶遇,家兄与文哥哥一见如故,就此结伴,在往四川游历的路上,文哥哥忽染重病,只……只几天就走了。”沈未辰见文父悲伤模样,心中不禁难过。
文二哥叹道:“三弟是个读书人,这两年长途奔波,或许身子骨早吃不消了。他过世前几个月还寄了家书回来,说到父母在,不远游,儿子不孝,不能长奉左右。现在回想起来,书中大有交代后事之感,想来是知道自己命不久长了。”
沈未辰一愣,道:“文哥哥知道自己会死?”她想起文若善与谢孤白交换身份一事,问道,“那是几时的事?”
文二哥道:“是他过世前三个月的事。”
沈未辰心想,那不正是他与哥哥相遇之前?
“都知道身体不好还不肯回来!这孩子,什么事情非得让他死在外头,连回家见老父老母一面都不肯?!”文父骂道,语中多有不忍。
“小弟游历天下,许是为了出书。”文二哥道,“那是他这辈子的心血。”
李景风安慰道:“密道找着了,总算还了文公子一个清白,证明他料得不错,有先见之明。要不是《陇舆山记》,三爷还找不着密道呢。”
“别说什么书了!密道找着了,《陇舆山记》下册还是禁书,有个屁用!”文父骂道,“这孩子整日狂言乱语,出书时说有密道,有蛮族,临走前又说了什么?他说九大家里说不定早有人跟蛮族勾搭上……”
“爹!”文大哥打断父亲,转头对沈未辰三人道,“抱歉,家父甫遭丧子之痛,有些胡言乱语,三位听了别往心里去。”
沈未辰疑道:“什么意思?文哥哥说九大家里有人跟蛮族勾结?什么人?”
文大哥犹豫道:“姑娘,这话可不能乱说……”
顾青裳拱手道:“文伯父,文公子见识过人,讲的话定然有道理。他说有密道,真也查出密道,可见不是个妄人。诸位若怕受牵连,此事绝不传他人耳。若文公子真知道什么秘密,几位却避讳不说,让文公子死后抱憾,岂不可惜?”
李景风见她说话礼貌,与平常私下相处那不正经的模样大相径庭,心想:“怎么这些姑娘家都有好几个样子,一下端庄一下随性?”想着又看了一眼沈未辰,心想,“小妹也是,平日里端庄娴淑,打人时又快又狠,时而还会调皮。”
文父沉吟良久,这才道:“他离开前曾说,怀疑九大家当中有身份很高的人与蛮族勾结,只是没说哪个门派,我们只当是狂言,要他别乱说,得罪了九大家,能有好事吗?”
三人面面相觑,都觉事关重大,难以相信。以九大家身份,若地位极高,那必是权贵,实无勾结蛮族的理由。可文若善既然猜对了密道之事,难保这个推测不是其来有自,沈未辰与顾青裳都想此事回去后定要禀报,李景风却想,这事应该告诉三爷。
告别了文家人,眼看天色将暗,李景风不宜在外逗留,三人赶回客栈。正行间,忽见一支车队经过,沈未辰见是华山旗号,连忙拉了李景风躲入巷子。
李景风苦笑道:“怎么走到哪都有华山?”
沈未辰道:“你走的就是少林华山崆峒这条路,自然老撞着华山的人,想躲华山,到青城来。”
李景风笑道:“小妹又来诓我。”
沈未辰抿嘴笑道:“给不给诓?青城有大富贵等着你呢。”
李景风道:“富贵不用,能时常见着小妹、大哥二哥跟朱大夫就够了。”
顾青裳忽然“咦?”了一声,沈未辰问道:“怎么了?”
顾青裳指着转角处,道:“刚才见着一个男人,长得分外俊秀!”
沈未辰笑道:“姐姐老嚷着不嫁,怎地见着美男子就被勾了魂?”
顾青裳道:“不是,只是这么漂亮的男人我还真没见过,不由得有些讶异。”她道,“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多了去。”
沈未辰笑道:“我哥长得好看,肚里更有真才实学。”
顾青裳笑道:“妹子又来说媒?姐姐偏不听!”
三人等华山车队过去,这才绕路回到客栈,一路上还在疑惑,怎地华山派出这么大一支车队造访崆峒?
到了晚上,沈未辰在房里指点李景风练功,又指导顾青裳一些功夫,随后三人各自回房歇息。将近子时,沈未辰睡得正沉,忽听有人轻声敲门,不禁讶异,心想:“这么晚了,谁来找我?”她轻轻问了一声:“谁?”却无回应,又想:“若是姐姐,必当出声。难道是景风?他这么晚来找我干嘛?”
若真是景风,大概是练武遇着难题了。夜诉情话,想入非非,还真不是他能干出来的。沈未辰披上棉袄,起身开门,不想却见门外站着名俊美秀丽的青年,瞧着有些面熟,不禁愣住。
“在下明不详,姑娘还记得我吗?”门外那人问道。
沈未辰轻呼一声,这才想起他来,道:“你是跟景风一起打船匪的那位朋友?”
“是。”明不详微微一笑,温暖和煦,如同消融冰雪的一缕春风。</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