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八)破釜沉舟千帆过,请君入瓮断终生

万里阴空,大雪纷飞,除了冷风肆虐,无回渊这一带了无声息。幸好无回渊下方有一方石洞,可暂避寒冷。

隐尘拎着两只山鸡回来,进洞便看见墨云箫一个人背靠石壁,手里攥着轻然玄女射向他的那支箭,在染血的箭头处反复摩挲,不知在想什么,想的出了神。只是依稀可见,眸中有淡淡的伤意。

“少主,你醒了?”隐尘激动放下手中东西,走到跟前。

这是少主从无回渊掉下来的第二日,隐尘还记得是帝师派人提前告知他,无回渊下三百丈,有一处隐蔽的石洞,如果无回渊上少主遭遇不测,不慎坠落,他就在此接应。

墨云箫抬眼望外面,大雪还在下,丝毫没有停止的意思。墨云箫看向隐尘,只见因为严冬季节,他出去寻找食物,手被冻得通红。

“辛苦了。”墨云箫道。

隐尘笑说:“少主说哪里话,属下跟随您这么多年,这点苦算什么?”

说罢搭好木架,升起火堆,烤起了山鸡。两人吃罢后,隐尘拿出随身携带的金疮药,借着微微的火光,替墨云箫上药。药末敷在伤处的一刹那,墨云箫浑身紧绷,痛的牙齿都在打颤,面色瞬间白了七分,冷汗一滴滴往出冒。

隐尘看了都于心不忍,“轻然玄女也真是的,竟下手这么重。”

墨云箫手里仍旧攥着那根箭不放,仰头叹道:“没办法,谁让你主子嘴太欠,惹恼了她。”

“可这箭差一点,就射中心脏了!”

墨云箫什么也没说,只是攥着箭头的手更紧了些。

玉轻然拿箭对准他的一刻,他在赌,赌她究竟会不会下手。他赌对了,也赌错了。赌对的是她舍不得杀他,赌错的是,她终究还是射出了这一箭。

箭头插入心口的一瞬,他还是痛了。但这一切都是他自己的选择,所以怪不得玉轻然,她恨不得杀了他是对的,毕竟他对她说的话那么过分,任谁听了都会愤懑。

隐尘包扎好伤口,不忍叫墨云箫再伤神,转了话题问:“少主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吗?”

轻微的响动在四周蔓延,越来越近。墨云箫忽然抬头,伸手打晕隐尘,在石壁上凿开一条隐秘的缝,把隐尘藏入其中。

“既然都来了,又何必躲藏?”

一阵狂笑声忽至,辰族主在手下的带领下步入石洞,扫视周围,仅有一人,一火,再无其他。

辰族主眯了眼:“就你一个人?玉朝弦没有留别人守在这里?”

墨云箫坐着不动,弯了唇角挑眉:“对付你们,还没有派人保护的必要。”

辰族主不怒反嘲,站在不远处仔细打量墨云箫的伤势:“你也有今天?被那丫头一箭穿心的滋味不好受吧?”

墨云箫默了默,抬眼看向辰族主,言语间挑衅意味十足:“彼此而已,你多年渴求与歆姨缔结良缘,可她早已嫁作人妇,是你穷尽一生也改变不了的事实。”

辰族主被戳到痛处,顿时青了脸,怒啐:“死到临头了,还敢大言不惭,现在求饶还来得及!”

墨云箫轻笑,火光映过他的侧脸,冷若冰霜。他缓缓站起:“不怕折兵损将,就尽管来试!”

辰族主冷哼,招呼死士围剿。一大群死士蜂拥而至,墨云箫临危不惊,拔出玄顾。

转眼间又是一番血雨中的厮杀。当最后一个死士倒下时,墨云箫从那人身体中扯出剑。尽管步履微微摇晃,但他还是站稳了脚跟,不卑不亢地直视辰族主,拿剑架在他脖子上。

辰族主嗤笑:“你不敢杀我,否则阿韵和玉朝弦更不会接纳你!”

墨云箫顿时冷了声音:“我与玉轻然之间的障碍,从来不是你们任何人!”

“呵呵……是吗?”辰族主道:“在吾看来,那丫头根本做不到完全信任你,否则不可能射出那一箭。”

墨云箫的目光逐渐发沉。

辰族主只是笑,“普通的箭倒罢了,只是这根箭上被她抹了雪凝。”

墨云箫心神一晃,暗自运功,果真感到功体受制,掌间仅存的灵力忽明忽灭。他双眸中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

辰族主得意的笑:“你跟楚柳霜牵扯不清,她是真想杀了你。”

墨云箫甩开辰族主,“你太低估我们的感情了,她连亲眼见我杀害芳吟玄女都没信,我又怎会信你的一面之词?即便玉轻然此刻站在我面前,对我说出你刚才那番话,我也不会信!”

墨云箫脚步不停,快速移动到洞口,迎着满天飞雪跃下。冰冷的寒霜吹打在脸上,使他更加清醒地意识到,辰族主有一点没有说谎,那根箭上的确被抹了雪凝。

雪凝是克制修灵者的致命剧蛊,不会是玉轻然刻意为之,是有人在箭上动了手脚。箭在弦上,当时唯一接近玉轻然的,只有楚永思。

而楚永思,恰恰是寒岐轩的人。

以寒岐轩对他的恨,想必部署周全,在外还埋伏着更多的人。

果不其然,墨云箫很清晰感觉到一股杀气自面门而来,他举起玄顾将那枚暗器打开,把剑插入山壁。就着玄顾,他看清了对面的人。

寒岐轩一身纤尘不染的白衣,脚踩千机凌玉,手执白赋朝他劈来。

墨云箫抛出几枚棋子,挡下寒岐轩的剑锋。他无法施展灵力,身上又带伤,不一定是寒岐轩的对手。

墨云箫按下玄顾剑柄上的机关,一枚烟雾弹掉出,对着寒岐轩一拍,迷人的烟瘴瞬间布满周围。他拔出玄顾,飞檐走壁,先走为上。

待烟雾散去,墨云箫踪迹全无。寒岐轩目光阴鸷,转头进入石洞,见到辰族主,寒声质问:“这就是你说的他重伤难行?”

“逞强而已,长久拖下去,他定受不了。”辰族主笑道:“我儿不用着急,幽魅林是通往辰族的必经之路,他想逃回辰族,别忘了林中还有你布下的生死迷魂阵,二长老亲自看守,他就算本领通天,也定然走不出!”

寒岐轩蹙眉:“你可知在离火堂,他根本不受心魔迷惑。”

辰族主阴笑出声:“此一时彼一时,当时他的确没有弱点,现在就不同了。他想和玉丫头长相厮守,可世人的反对声一浪比一浪高,玉丫头又对他绝情寡义,你觉得他会没有一丝欲望和怨念?”

寒岐轩看向辰族主的目光有些吃惊,没想到他这父亲洞察人心的功夫十分了得。

辰族主又道:“他出不来的,阵外还有三千明卫,再加上你我,还怕拿不下他?”

寒岐轩不再多疑,带上辰族主离开。一个时辰后,二人来到幽魅林。

二长老一早守在阵外,此刻见到辰族主和寒岐轩,忙给二人见礼。

辰族主问:“情况如何?”

二长老擦了擦额间汗,叹道:“如族主所料,少主中招了,可是……”

“可是什么?”辰族主皱了眉。

“可是又好像没中招。”

辰族主和寒岐轩一同看向阵中。

生死迷魂阵中,墨云箫正牵着玉轻然的手,带她漫步林间。两人说说笑笑,周围人声鼎沸,到处都是对他的谩骂鄙夷,墨云箫却充耳不闻。

玉轻然停了脚步,愤怒地瞧着周围这群人。墨云箫站在她面前,对她说:“别听外面的声音,这里只有你和我。”

玉轻然垂了眉眼,不确信地问出口:“我当真只是你的一件饰品?”

墨云箫拥住她,说出了无回渊上他不能说出的话:“墨云箫对玉轻然,始终如一,天地可证,日月可鉴。”

怀中人似乎很安心,不再讲话,同样搂住了他。

阵外,寒岐轩双眼冰冷看着这一切,气息愈发阴沉。辰族主怒啐:“这个畜生,压根就没入迷障!”

二长老惊呆。少主明明看见了幻象中的轻然玄女,把她和真的轻然玄女一样对待,又是牵手,又是拥抱,怎么可能没中迷障?难道说他一开始就知道这是阵中幻象,一直在清醒中沉沦?

寒岐轩对阵中人冷嘲:“还以为你对轻然的情有多圣洁,明知面前只是一幅虚假幻象,也不愿撒开,不知此情此景被她看到,会不会更加厌恶你?”

墨云箫眉睫微动,松开手,幻象中的玉轻然即刻飘散,消失于无形。他扬眉看向寒岐轩:“若真被玉轻然看到,她只会更在乎我的感受,毕竟她对我的偏爱,你是知道的。”

寒岐轩脸色极度难看。

“还要多谢你们,虽然只是幻象,但死前还能再见到她,我很满足。”墨云箫言语间尽是散漫,扫了一眼叛变的二长老,没说什么,只是眼底闪过一丝冷意,唇角勾着淡淡的嘲讽弧度,习以为常了。眼前人不过是他眼间一抔黄土,不足为惧。他就是要恶心寒岐轩,最好恶心死他,看到玉轻然就能想到他,这样就算他不在,玉轻然也能多一份清静。

辰族主刚要怒骂,就见寒岐轩亮出白赋,闪得飞快,闯入阵中与墨云箫拼杀起来。两个人谁也不让谁,动了真格。

寒岐轩出剑速度很快,每一剑都是专挑墨云箫心口方向刺。墨云箫清楚自己心口有箭伤,所以寒岐轩刺一剑,他躲一下。一攻一守,几番回合后,谁也没捞到好处。

辰族主传音给寒岐轩:“尽可能在功夫上胜过他,不要妄动灵力!”无回渊上,寒岐轩给玉轻然输送灵力,和玉朝弦一起遭到反噬,所以他有内伤在身,暂时最好不要动用灵力,否则有损灵脉,后果不堪设想。

寒岐轩想的亦是如此。但墨云箫又怎会给他机会下手?玄顾虽重,但对上白赋,丝毫不减弱它的杀伤力。很快,当寒岐轩习惯了攻击,墨云箫找准时机,一举反攻占了上风!

运腕,转剑,前步,上挑,下剜,直刺,侧劈,连续点步试剑。墨云箫的手腕转的极快,剑也转的极快,不给寒岐轩反应时间,直把他逼后退数十步。林间树木晃了几晃,干枯的枝叶纷纷掉落,一时间,周围气压低的可怕。

寒岐轩心中惊变。看来他还是小看了墨云箫!重伤到此,还能和没事人一样运剑,使出这样错综复杂的打法,让人摸不着痕迹。

寒岐轩拼力躲闪,拉远距离出了阵。他收回白赋,看向阵中。墨云箫再厉害,也难敌这生死迷魂阵。生死迷魂阵是师父的绝门秘阵,就连水欲宗师都没能勘破。它没有生门,除了设阵者可随意出入,入阵者要么受幻象迷惑走入死门,要么找不到出路,困死在阵中。

见墨云箫停了手上动作,寒岐轩眯起眼睛:“有时候很羡慕你,天赋奇才,做什么都不费吹灰之力,轻而易举就能练就如此高的修为,让轻然对你死心塌地,让满心厌恶你的姑父对你改观,让从前对你嗤之以鼻的楚越甘愿认你做姐夫,就连我父皇都对你称赞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