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身上伤口源源不断流出血来,将地面染了巨大一片,生命即将在这具身体里消散,弥留之际他忽然听到大门一响,有人奔了进来…
“皇上…皇上…”熟悉的声音在耳畔回响,刘承祐艰难地睁眼,入目的,是桂七宝在他身边垂泪。
“七宝啊…哦不…是李家的青檀姑娘!你现在一定很恨朕…朕死了…你该高兴才是!哭什么呢?”刘承祐艰难地露出抹苦涩的笑意,想抬手帮她擦去眼泪,却连动都动弹不得。
“不是的皇上…是奴才对不起您…”青檀不住地摇头,泪如雨下怎么也止不住,按照常理而言,她也是恨着刘承祐的,可如今见他成了这样,想到两年多的主仆情谊,她悲从中来,还是忍不住痛哭出声。
“要说对不起的…是朕!朕从头到尾都错了啊…
如今…不过是自食其果而已…”
刘承祐叹息一声,缓缓转头看向一旁面色沉痛的柴荣,似有无限悔意,“柴卿…想不到临终前还能再见到你,有你为朕送行…朕不胜感激…”
“陛下,您不要这么说…是臣等妄为害了陛下…臣罪该万死…”柴荣垂泪叩首。
“柴卿家…你勿须内疚,朕知道你一向是个恩怨分明之人,邺军犯京,朕有不可推卸之责,是朕的一时意气,倾覆了这个天下,毁了我大汉基业啊…”
刘承祐眼角划过一道泪光,身上像是忽然有了力气,伸手紧紧抓住柴荣臂膀,语声急切嘱咐:“朕走之后,这个天下,就拜托你们了!朕不是一个好皇帝,做不到让百姓安居乐业,做不到止兵息戈天下太平,朕盼望着将来会有人替朕实现这些做不到的事,那么朕在九泉之下,也能瞑目了!”
“陛下放心,臣等虽能力有限,但唯有尽力,定不负陛下所托…”柴荣垂泪叩首。
刘承祐点点头,又转向青檀,“李家姑娘,李崧
一案在本朝沉冤,朕时日无多,已无能为力,将来可能的话,你们便为李族洗冤翻案吧!只要努力去做,相信百年之后,后人都会明白此间曲折,给李族一个公正的评价…”
青檀含泪应下,她突然发觉,什么恩怨情仇报怨雪恨,不过是过眼云烟,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当刘承祐弥留之际说出这番悔恨的话时,无论她过去有多恨多怨,有多少次想要报复这个助纣为虐的少年天子,如今的她竟都做不到了!尤其当她真正看到刘承祐奄奄一息的模样时,心头那些恨意竟出奇地淡薄了去,如薄雾般自然而然地烟消云散,留下的,只有对他无限的悲叹与惋惜…
刘承祐说完这番话,长舒一口气,似乎像了了一桩心愿,整个人倏然颓软下来,回光返照仅仅让他多撑了片刻,他的气息越来越微弱,目光也开始涣散,费力地将头转向汴京方向,几滴泪珠从他面上倏然滚落,“母后…对不起,咬脐能力有限,没能完成父皇所托,将这个大汉江山守护下去,咬脐不能报母后生
养之恩,还请恕儿子不孝之罪…”
天空阴沉着,暗霾笼罩着大地,四野一片荒凉。片片雪花如同感受到这刻的悲痛,开始簌簌飘落,在他冰冷的脸颊上悄然凝结,久久不曾融化。他语速缓慢地喃喃碎语,声音逐渐低了下去,那年轻的生命如被寒风带走,那破碎的低语亦淹没在这场朔冬的风雪里,再也不闻…
公元九五零年,后汉乾祐三年十一月乙酉旦,后汉第二位皇帝刘承祐在这场动乱中驾崩,时年二十,历经四年两帝的后汉皇朝籍由此,宣告灭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