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个深沉的夜晚。
距离亥时正已过去两刻钟,傅家傅副相的书房内济济一堂,京都内几乎所有归在四皇子麾下的成员已经到齐,唯独没有永福郡主的身影。
虽然傅经芙的婆家佘家同样没有人出席,但那家是傅老太爷主动漏掉。
书房内,傅宗弼和四皇子赵珩颖并列坐在主位,等过两刻钟还没有进入正题,那大孙女竟然真敢甩脸缺席令他略显苍白的脸色更难看两分;他身体抱恙,太医叫他要静心勿劳神,今晚是撑着病体召集众人议事。
大老爷傅经柏站起来说:“父亲,让儿子去把那逆女带来吧。”
闻言,殷尚书、莫大人、武平伯、文泰伯世子和他的舅父太仆寺卿还有四皇子赵珩颖不约而同地微有异样,逆女二字岂能随意?
殷尚书在心中冷笑,怨不得永福郡主自己都骂她爹有病。
傅宗弼应好,长子离开后他没再拖延,抛出今晚请众位汇聚于此的目的,只是这正事是由他最器重的幕僚文先生道来:
——傅家本家在外省为官的族亲,傅副相的嫡妹夫家韩家和庶妹夫家孙家以及其他亲友,副相的几位得意门生或多或少都遇到麻烦了!
说得文先生自己都汗颜,听得身为右副都御使的武平伯差点想当场质问‘傅副相是在和大家开玩笑吗?’好歹记得只是来走个过场而捏拳头忍住了。
第一位开腔的是文泰伯世子,他尽量挤出笑意:“大姑父,圻州府尹为搜刮民脂民膏到连私自调高朝廷税收都敢,傅家部分为官亲友跟风,这可不是小事。”
“世子爷说得正是。”文先生赔笑道:“正因为事件齐发兹事体大,傅相这才不得不遍邀诸位来相商对策。”
“越州府尹可是被当地大户亲自告到省按察使那边了。”殷尚书提醒道:“两浙行省的按察使可是权尚书的堂弟,人家手中握着铁铮铮的证据,权尚书还肯通融吗?”
“山东济南可是琴贤妃的母家,这贤妃娘娘现在代掌后宫大权,正是炙手可热的时候。”留兴伯不阴不阳道:“大姐夫,这济南同知欺负别人家也就罢了,欺负到贤妃娘娘的母家头上还怎么保?”
“还有魏县的都水使者,治水半点不会,拨下的治河款项贪污起来倒是利索!”临襄侯冷嘲道:“真亏得魏县这两年没事,若像淮阴似的连年涝灾还能得了吗?
世伯,朝廷这几年拨到魏县的治河款项总共才28万两,他就能贪下25万两啊,何必再多留那点零头,您怎么不让他干脆全贪了啊?”
这冷嘲热讽的语气叫傅宗弼立时生气,咬牙憋住了,傅经樟兄弟没出声反驳,还是文先生打圆场:“侯爷,已经火烧眉毛了,若是种种事端全被捅到朝堂上对四殿下可会伤筋动骨,咱们自己人就别起内讧了。”
临襄侯冷哼一声倒没有再言语,若非永福郡主亲自请他到傅家陪着唱唱戏,他根本没想要过来,他还以为是为苏望略参奏傅副相本人的事呢;没想到竟然能听到这么多祸事,这个时候倒是想起他们来了!
至于苏望略参奏他,傅宗弼那天没上早朝但现在当然已经知晓,只是没在意,与傅经柏丝毫没在意妻子要和离般地丝毫没上心。
祸事惹出来,自然要解决,文先生劝住临襄侯之后再问诸位的良策,等好半响都没等到哪位接话,他也没法再催,看向坐在主位的傅副相。
傅宗弼先请示四皇子之意,赵珩颖早就听得头大了,想等归晚过来商量,此刻只得说:“全凭傅相之意做主吧。”
“是,殿下。”傅宗弼恭敬地应了声,再拿出统摄全场的气派将指令一条条分配下去,没得到回应他亦无所谓,又道:“原本这些事麻烦不到诸位。
只是我那大孙女太过忤逆妄为不服管教,家族有难她竟然还自顾自己玩乐而丝毫不知为家族分忧,诸位若觉有为难之处便帮老夫劝劝那丫头,回头我再让归晚给诸位赔罪致谢。”本来他就没想让这些姻亲相助,只需他们帮忙压制那个大孙女就足够了。
对于贬低未来妻子的言语,赵珩颖忍不住皱眉,可他话已出口也不好再开口反驳。
武平伯心中冷笑,他算看明白傅副相的真正意图了,明知全得靠孙女还一味想着压制,怨不得永福郡主能怒到叫伍家休妻了,第一个出面回应道:“傅相放心。”
殷尚书紧随其后应承,再接着是临襄侯,侯爷他应得特别爽快,反正是陪着唱唱戏,随便应一声能有什么难?
文泰伯和留兴伯都是乐得不沾这种麻烦,尤其是留兴伯他还乐得看他们爷孙起内讧呢,非但应承还帮忙痛心疾首地谴责,被四皇子不悦地喊了声‘外祖父’才怏怏收住。
在座全部应承后,就等着傅经柏带永福郡主来了,可惜等到子时时分都没有等到郡主,只等来了昏迷不醒的傅经柏,惹得傅副相好一通大怒。
今夜这场只能不了了之地散了,被请改天再聚时看在四皇子带头答应的份儿上也都应,傅宗弼又请殷尚书和临襄侯稍留。
“殷老弟、贤侄,宋氏和殷氏再留在娘家可就实在不像话了,咱们的脸上都难看啊。”至于范氏,其他人全部回来后自然会灰溜溜回府,用不着多敲打文泰伯。
临襄侯差点就要反骂过去了,你还真是一点交代没有啊!侯爷算理解苏望略的怒火了,咬牙赔笑道:“世伯,你也知道我那妹妹从小被爹娘宠坏了。
您家前两天刚闹出内贼,她火还没消呢,母亲又陪着瞎起哄,我是真没办法劝。您看您两个女儿在娘家住得也不短了,没多大妨碍,下月,下个月我帮您劝啊。”
“什么内贼,这是阴谋诬陷!”必须是被陷害,否则傅家的名声就完了,他如此认定时是真从没想过永福郡主姓傅,未嫁;也或者他是想过才有此决定,只要把所有脏污的不好的一边推倒便能两厢切割,于家族名声无碍。
“殷老弟和贤侄有所不知,我那个大孙女是愈发忤逆放肆了,她竟然为着和姑母的一点小过节就这般栽赃诬——”
“傅相!”殷尚书打断道:“无论真实情况是什么,这场风波到底还没过去,等事态恢复平静以后吧;很晚了,街上很快要宵禁,我和侯爷该告辞了。”
走出傅家,登马车前,临襄侯拉住殷尚书悄悄问:“您孙女险些被害死,有得交代吗?”
“当天答应会给,我带着孙女和曾外孙回殷家之后便再也没有过任何表示了。”殷尚书乐呵呵道:“或许傅副相认为已经两相抵消了吧。”
“他真是不要脸的啊真是。”临襄侯骂道:“归晟亲自捉的,我妹妹嫁妆都差点被抢了,非但没半点交代,铁板钉钉的事他居然还能护着庶女再诬赖给大孙女,他有病吧他!”
“我家孙女又何尝不是?郡主恐怕是彻底寒心了。”殷尚书抬手拍拍他的肩膀,笑道:“夜深了,咱们该回府了。”
距离他们几丈外的四皇子也正要登马车,刚才傅经樟兄弟送他们出府,傅经茂又暂留着四皇子说了好些为家族挽回的好话和给自己刷了波好感,四皇子赵珩颖脾性好也耐心听了。
刚进到马车里,见到车里的情景赵珩颖差点叫起来幸好被傅归晚及时用团扇捂住他的嘴,示意他冷静才收回团扇,他惊诧道:“归晚你怎么在我的马车里?”
这辆富丽的马车启动,车轱辘声在这寂静的夜晚尤为响亮,归晚扬笑道:“我等你呀,我刚见过表姑母,请表姑母帮忙劝你别掺和傅家那些事。”
拿同意她出面提改成让淳于雪做四皇子侧妃而且今年进门来换的,愉妃还想得寸进尺地要代掌后宫的权利,差点谈崩了。
“……啊?”赵珩颖又是一惊:“归晚你在说什么,你知道傅家出什么事了吗?这种时候我们怎么能袖手旁观?”
“我已决心和傅家分道扬镳,你想帮忙就找你母妃商量,别找我。也希望表哥看在我们表兄妹的情分上,别提前把这个秘密泄露给傅家知道。”
“……”赵珩颖震惊:“归晚你在说什么呀,傅家是你的本家怎么可能分开?”
“我只是来通知表哥我的决定,有意见表哥明早和你母妃谈吧。”郡主从车厢内的八宝攒盒从拿颗梅子送给他吃,劝他止住这个话题,又提了她要返回隆中的事。
赵珩颖被这连串的打击弄得心慌又乱,送她回到永福郡主府,再回到自己府里,一夜辗转难眠,清晨起来眼底还有黑眼圈了,到含元殿上早朝,今早不仅苏望略继续弹劾傅副相,又增加两名御史参奏都顾不得,早朝结束就跑到后宫找他母妃。
“舍弃傅家,今后由苏家取代傅家的位置?”四皇子赵珩颖惊得从座椅里站起来。
“本来母妃也觉得太草率没同意,可郡主她铁心不愿意再管,傅副相又已经成为朝堂第一大贪官,没人保就得死;若是叫我们母子去保他,皇儿你的名声就全完了。”
昨晚聊得愉妃的怒火蹭蹭蹭涨,助力还没提供多少呢,祸事倒先惹出一大堆,哪怕保住后还能有些用处她也不想要,换成苏家来取代,她可懒得再理会傅家那些糟心事。
“母妃知道皇儿你的心底好心肠软,可眼下真不是心软的时候;如郡主所言那些人连同傅副相在内全部是跗骨之疽,是我们的灾难。
最可恶的就是傅副相,没出事的时候大把大把收手底下人的孝敬半分没献上来过,一旦出事就想要皇儿你和郡主把祸事挡住,再对着那些人夸海口反倒成他的本事了。
世上哪有这种便宜事?如今舍掉傅家对我们非但没损失还是挖掉了四皇子一派中最大的毒瘤,皇儿可不能心软了,否则咱们母子都要被拖垮的。”
四皇子走出烟绯宫的正殿还有些怔愣,抬头望向一净如洗的湛蓝天空,出神许久。
涂绍昉收到蜀地来信,信中三个字:小混蛋!还真是他老师的笔迹,好端端来信骂他?稍微一想就猜到是为之前他在师妹和池丞相还有盛家面前放的豪言壮语。
那您老人家就是老混蛋,没大没小的小徒弟腹诽,拿着信跑去找师妹吐槽,没想到找了一圈都没找到,已经傍晚了还能去哪?
永福郡主此刻正在傅家,准确来说是堵人。
傅家,管家服侍好老太爷喝完药后入睡,悄悄走到假山石后,望着坐在假山上的那位,赔笑道:“这位护卫长,我已经把安神药给加到汤药当中了,我的小孙子?”
“行,今晚就给你送回去。”飞鹰警告道:“要是被老子发现那老头哪天又活蹦乱跳的,那老子只能再把你小孙子借去玩玩了。”
“嗳您放心放心,只要那些药粉对老太爷没伤害,我都照办,照办。”
“滚吧。”把人打发走,飞鹰跳下假山,走一步就看到不远处的主人,郁闷道:“安神药,会让傅老头白日里多睡俩时辰。
没骗你,我想要他的命能这么曲折吗?何况我能因为他而被你卸掉胳膊送去养老吗?就算我是个大老粗,这笔账我还会算。”
“我刚警告过你啊,身后的鞭伤还没结痂呢,你在屋里养伤就这么待不住吗?安神药难道太医会查不出来吗?骤然昏沉,傅副相自己会没疑心吗?
既然要做那你有给医治他的太医打过招呼吗?你想过要怎么打招呼吗?对太医还能是绑架人家小孙子的事吗?你把名号报上去,太医来找我核实,最后还不是得要我来给你收尾,你就不能先禀告一声吗?”
飞鹰郁闷地闭嘴。
“这份安神药最多给他用两旬,别以为我回隆中后你阳奉阴违我就拿你没辙,你试试,我就送你到樊城书院上学堂。”归晚警告,看他一眼吃到屎的苦逼样,没好气道:“真无聊跑五皇子府去挥鞭再把谢鹏远盯住,别在你眼皮底下出现漏网之鱼。”
“知道了。”飞鹰应得爽快,上学堂这种酷刑他宁可死都不愿意受,问问这位主人还有事吗?没吩咐后痛快地跟着她离开傅家。
把在京都的所有事项安排妥当后,七月十八的清晨,永福郡主悄无声息地出城,领着候在城外的五十名护卫策马疾行赶回隆中。
都城内没有传扬出永福郡主离开的消息,而她走后最显著一点就是苏望略在朝堂的攻势,再不是前两回般温和,而是火力全开,近乎于要把傅副相的老底给掀出来了。
许多达官贵人们都有些傻眼,这是真要决裂啊,苏望略他好歹还有俩外甥在傅家呢。
傅经柏上门找妻女见不到人,找大舅兄被冷冷地打发掉,他急得上火嘴角都冒泡了,老父亲还在重病调养不能把这些事相告,只能再去找俩儿子。
可即便他把两个儿子如何痛斥哪怕骂得狗血淋头要上藤条打都没能压掉苏望略的决心——早朝伊始准时准数地参奏傅副相。
在苏大人的带领下,早朝时参奏的朝臣们开始多起来,毕竟是这舅舅带头,不用担心永福郡主会事后报复。
身为傅家大少爷,傅归昶私底下没少劝舅父,这架势他怕了,连三少爷傅归旭都劝过,他们劝几回后被苏望略相告:“决裂,是苏家的家族决议。”
“舅父您在开玩笑吧?”兄弟俩不可思议。
“四年前苏家已欲决裂,是归晚给拦住了。”苏望略回复地决绝:“如今无论你们母亲会否和离,苏家都会决裂,更不可能为出嫁女和外甥动摇家族决议,你们倘若在傅家待不住就随舅父回外祖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