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中君说：“三人议会全票通过——‘国殇议案’获得系统授权，现在进入执行阶段。”
一阵奇异的共鸣声从东皇塔的地下穹顶传来，这个声音逐渐变得高亢尖锐，像是什么东西在运转，而且速度越来越快。
当这个声音达到姐姐时，突然轰隆一声，犹如半空落下一记闷雷，然后所有的灯都熄灭了。
四周变得一片漆黑——毕竟这里是离地面数百米的地下。中央控制台上的灯光依然亮着，它们似乎是由其他线路独立供能的，另外众人脚下的阳炎反应堆一号机也运转如常——阳炎反应堆不受东君控制，所以东君下线不会对它造成影响。
如果现在没有发生第二次异魔危机，那么地面的情况将会是所有系统同时下线，一切服务全部中断。
包括太一城在内，全球各大城市的通讯、交通管理、金融服务、实时监控、天气控制、健康关怀、生命维持、空气过滤、水循环、自动化工厂……将全部陷入暂时失灵状态。
其他城市里的人们，现在恐怕会陷入恐慌，毕竟太一城发生的事，多多少少也已经传开了，不过值得庆幸的是，他们只需要坚持几分钟，系统就会重新上线。
至于太一城上层区的居民……太一城上层区现在已经没有居民了。
无比漫长的一分钟过去了，突然咯噔一声，从阳炎反应堆的底部传来一阵咔咔咔的声响，众人扶着栏杆往下俯瞰，只见灯光从下往上逐层亮起，系统再启动的轰鸣从低到高，逐渐升温。
东君还是跪在地上，毫无反应，插在他颈椎上的逻辑炸弹不但架空了他的管理权，还强迫他自我重启，现在这具躯壳正处于断线状态。
“这算是……成功了吗？”
一片沉默中，猛光小心翼翼地问了句。
“是的，我们成功了。”淮先生答道，他一手撑着褚先生的肩膀，颤颤巍巍地想要勉力站起来，褚先生的眉头挤成了一座小山，似乎对他勉强自己的行为很不赞同。
但他还是顺从了淮先生的意思，扶着淮先生慢慢起身，又搀着他走了两步，淮先生的腿部肌肉使不上力，几乎是被褚先生直接举在手上。
云中君见状，便过来按了一下实验台上的按钮，令其重新变成水平状态，然后示意淮先生可以坐上去，把它当做反重力轮椅。
褚先生将手搭在淮先生腿上，他的掌心泛起红光，开始用生命能量为淮先生治疗，淮先生皱着眉头，一手捏着褚先生的胳膊，指节因为用力而变得发白。
利用生命能量治疗，效果很好但会很疼，对此贺东延很有发言权——那次黑光替他疗伤，其中酸爽，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贺先生，猛先生……我……我……”见到贺东延和猛光，淮先生的情绪十分激动，“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在设想，有朝一日如果能再见到东皇太一和星曜两位大人，会是怎样的情景……”
淮先生淡淡一笑，神情间颇有些歉疚和自嘲之意：“我想过很多种可能，唯独没料到会是现在这样……没有察觉到东君的背叛，是我的错，给大家带来了这么多麻烦，真的很抱歉。”
“这不是你的错。”褚先生有些不悦，又望向猛光，“主人，这不是怀昼的错，要是没有他，三十年前我们就已经输了，现在的一切都要归功于怀昼，请……请不要责怪他。”
“我没有要责怪他啦。”猛光搓着下巴上的胡茬，“你……你别这么紧张嘛——小白终于下线了，这可是场大胜！”
褚先生明显是在袒护淮先生，他们两人的关系，贺东延之前就已经猜中了七八分。
月神叛变引发大日蚀，星曜不知所踪，东皇太一陨落，四位护法神牺牲了两位，逐夜身负重伤命悬一线，是怀昼拼死救出逐夜，替他做了新躯壳然后进行了灵魂移植，才救了他一命。
之后怀昼以东皇集团创始人“淮先生”的身份，接连启动无梦计划、东云计划、极光计划，硬是将几近陷落的太一城给救了回来，此外还从逐夜身上得到灵感，开始利用东皇太一的残骸制造复制体，好找到一个合格的容器让主神重生。
这就是所谓的降神计划。
如果没有淮先生，就不会有后来的东皇集团和极光会，不会有太一城和全球各大城市，也不会有十几亿人蝇营狗苟的三十年。
如果没有淮先生，东皇集团就不会大批量制造东皇太一的复制体，不会出现觉醒的神之容器，也就不会有猛光。
星曜的思念体转生后，被樊自在交给贺正收养，于是就有了贺东延，贺正把贺东延训练成极光猎人，最终贺东延遇到了同样身为极光猎人的猛光。
他和猛光的相遇，看上去像是被一些人操纵的结果，又仿佛是冥冥中早已注定的命数，其中任何一步出了岔子，都不会有现在的他们。
所以，贺东延是感激淮先生的。
“国殇议案”执行完毕，东君已经被强制下线了，失去全球各大城市上层区控制权的他，如今已经无法对他们造成任何威胁。
“东东。”猛光瞅着跪在地上的东君，跃跃欲试，“小白给我们搞了那么多事，不如把他……”
贺东延不置可否，云中君听了猛光的话，看了他一眼，低声说：
“东君……就交给我来处置吧。”
猛光：“呱？”
云中君垂下眼，俯视着东君：“十年前，我发现他要关闭太阳护罩，于是发出警报，反被他诬陷为坏程序，幸亏淮先生及时发现端倪，才让我得以保全，随后转入下层区，成了神照寺的中央执政系统。”
淮先生：“云中君……”
“人工智能之间的恩怨，就由人工智能自己来解决。”云中君笑了笑，“如果你们还要完成降神计划，就最好抓紧时间，免得夜长梦多，突然生变——我会把东君处置妥当的，就不和你们一起进去了。”
“进去？”贺东延一愣，“去什么地方？”
“天神实验室。”云中君说，“那里是东皇太一复制体的培育场，也是猛光的诞生地——降神计划只能在那里完成，所以天神实验室就是触发‘约定时刻’的应许之地。”
他看着贺东延和猛光。
“天神实验室，就是你们这次旅途的终点。”
“我明白了。”淮先生开口道，“请随我来。”
褚先生已经替他疗好了伤，淮先生试着下地走了几步，发现没什么异样后，便带着褚先生向中央控制台的一个出口走去，贺东延和猛光对视了一眼，也跟了上去。
施长生稀里糊涂地也要跟着一起走，却被雷隐拦下：“你不许去。”
“啊？哦。”施长生哪敢违逆这个巨人的意思，只好悻悻地说，“那，我留在这里等你们？”
雷隐没理他，对赫炎说：“带他回去。”
“好的。”赫炎点了点头，把手搭在施长生肩上。
“啊？回去？回哪儿去？下层区吗——”
施长生话音未落，人已经不见了，两秒钟过后，赫炎在原地再次出现，朝雷隐点了点头表示已经搞定了，雷隐便转身跟着贺东延和猛光走了。
赫炎也杵着手杖咯噔咯噔地跟了上去，经过云中君身边时停了下来：“我……我……”
他依稀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但自己偏偏又笨口拙舌，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没事啦。”云中君笑了笑，“照顾好他们，别担心我——反正就算出了什么事，我的系统还在天神锻炉的服务器里哦。”
“东君他……”赫炎小心翼翼地斟酌着措辞，“还，还，还有可能……恢复原状吗？比如把他的系统重置，清除掉不好的记忆，他会不会就……就不再像现在这样了？”
云中君淡淡地说：“或许可以……或许不行。”
见他不太愿意谈论这个话题，赫炎意识到自己再继续待下去可能会碍事，正好猛光的声音远远传来：“小火，别去打扰小黑啦，走了走了。”
“那……回头见？”赫炎说。
云中君朝他扬了扬下巴，同时竖起大拇指，赫炎便杵着手杖咯噔咯噔咯噔地追了上去：“啊……啊……来了……我来了，等……等，等等我。”
见一行人离得远了，云中君收回目光，把注意力重新放到跟前的东君身上。
云中君蹲在东君身边，将东君的躯壳往后放倒，让他背靠着控制台，坐在地上。
云中居凝视着东君，他突然发现自己似乎已经很久没有如此近距离地看过东君的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