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被白纱布紧紧包裹着,像是一个粽子。
不过,四肢还是能动弹的。
“王爷!”秦峰见亓灏醒来了,打着瞌睡的脑袋立马清醒了,眼睛也亮了起来。
杜江也很是激动,“王爷,您醒了。”
亓灏动了动唇,嗓子有些发紧,看向杜江。
杜江瞬间领会到亓灏眼神中流露出来的意思,赶紧主动道:“王爷放心,顾侧妃她没事,只需好生养着就好。”
亓灏闭上眼睛,过了良久,才开口道:“扶本王起来。”
他的声音很轻,一听就是有气无力的。
“王爷,您要做什么,吩咐属下去做就好。”秦峰不清楚,可杜江却是亓灏肚子里的蛔虫。
摇了摇头,杜江不赞同道:“王爷,顾侧妃真的没事,您要想去看她,还是等改日吧。”
亓灏没有说话,而是用眼睛直直的看着杜江,眸底暗潮涌动,渐渐化为一道冷光。
即便是他一脸的苍白憔悴,可是他的眼睛还是一如既往的幽暗深邃。
“王爷,您都这个样子了,就不要下床了吧?”秦峰挠了挠脑门,毫不留情的打击道:“再说了,顾侧妃她刚小产,本来心里就难受,再看到您,还不得……”
“你给我少说几句!”杜江见秦峰口无遮拦,眼睛一瞪,下意识的捶了他的肩膀一下。
秦峰见亓灏的眼神瞬间黯淡,也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赶紧闭了嘴。
杜江轻叹一声,将亓灏身上的被子往上提了提,低声道:“王爷,有爱月和荷香陪着顾侧妃,她不会出什么事情的。”
亓灏抿了抿唇,“你们回去歇着吧,本王想静静。”
“王爷,属下不累。”杜江不放心亓灏,自然是不愿意离开的。
亓灏不容置疑,“回去。”
杜江与秦峰对视一眼,也只行礼离开。
待门被关上后,亓灏咬着牙,两手撑着床榻,打算下地。
虽然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可因为遍体鳞伤,所以他费了好久的力气才坐了起来。
腿上挨了好多刀,他不敢动作幅度太大,只能小心翼翼的将腿往下挪。
等到两只脚都落到了地上,这已经过去了半盏茶的时间了。
他顾不得穿上中衣和外衫,当然胳膊上的伤也容不得他自己给自己穿衣。
所以,只穿了一件里衣,亓灏便“举步维艰”的一步步移动到了门口。
打开门,一阵夜风吹来,凉凉的,跟他现在的心情一样。
杜江和秦峰还算听话,没有在门口守着。
院子里无人,亓灏便往芙蕖院的方向走去。
今晚的月亮不似以往那般明亮,月光照在地上有些惨淡。
这个点,整个王府的下人也都已经入睡。
因而,亓灏走了一路,倒是很安静。
只不过,他身子太弱,被夜风这么一吹,便忍不住的咳嗽了起来,本就不怎么清醒的脑袋,又发沉了起来。
他走走停停,在距离芙蕖院不远的树下停了下来。
将整个身子靠在树干上,他捂着嘴压抑住咳嗽声,眼睛看向顾瑾璃的房间。
房间里的灯还亮着,他想象着屋内的情形,心里发酸。
正如秦峰所说,顾瑾璃现在最不想见到的人,一定是自己。
虽然堕胎药不是自己让周管家下的,但是也跟他指使的意思没什么区别。
毕竟,周管家是他的人,唯他是从。
他百口莫辩,只能认了这个黑锅。
前几天,他因为顾瑾璃在陈泽轩的生辰宴会上提出了和离而恼怒,回府后差点将顾瑾璃给强了。
上次孩子没事,可这次却没有逃过去。
想来想去,全部的责任,都在亓灏的身上。
是他无能,连自己的孩子都没能保住……
他多想化为一阵风,吹进屋子里,陪伴在顾瑾璃的身边。
默默地,无形无迹。
“吱呀”一声,门开了,只见荷香端着盆子往后院走去。
亓灏眸光一动,挣扎片刻,还是没按捺住心头想要见到顾瑾璃的冲动,抬脚往屋子里走去。
他走得极慢,脚步又轻,以至于进了门后也没丁点声响。
爱月的眼皮子半睁半阖,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
突然,她的头重重一点,睡了过去。
亓灏收回给爱月点穴的手,坐在了床榻边。
他深深的望着顾瑾璃,手颤抖的抚上她的脸,竟触摸到了一片冰凉。
顾瑾璃,哭了。
她眼睛挂着晶莹的泪,让亓灏的心拧巴得厉害。
轻轻拭去顾瑾璃的眼泪,他喃喃道:“阿顾,对不起……”
他对不起她的地方很多很多,多得让他不知道该如何说起。
手又移到顾瑾璃平坦的小腹,亓灏的眼睛也湿润了。
他咬着牙,神色痛苦又怨恨。
原本,这里面是他和顾瑾璃的孩子,一个可能是像顾瑾璃一样温婉多才的女孩子,也可能是一个像自己一样英勇善战的男孩子。
总之,不管是男孩子,还是女孩子,都是他们的宝贝。
可是现在,一切美好的祝愿都变成了泡影……
他恨,怎能不恨呢!
可能是亓灏的情绪波动太大,感染了昏睡中的顾瑾璃,猛地睁开了眼睛。
这支突如其来的箭,让大家瞬间愣住。
“父皇,儿臣救驾来迟,还请父皇恕罪!”
一声铿锵有力的急呼声,使得众人的视线都从伤痕累累的亓灏身上,集聚到了挽着弓箭上前向老皇帝行礼的清王的脸上。
只见他神色紧张不安,似乎很是担心老皇帝的安危。
老皇帝在看到清王出现的那一刻,其实并不高兴。
因为,亓灏提剑闯进来的这件事情,他私心里不愿意传扬出去。
而现在,清王竟带着人过来了,说明事情要闹大了。
当然,不止是清王得到了消息,整个宫里上下都知道亓灏青天白日的要刺杀老皇帝。
很多人都说他疯了,竟敢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来。
不管亓灏是出于何因,总之这对宣王和清王来说,无疑于是一个除掉亓灏的好机会。
宣王原本也打算打着保护老皇帝的名义,带兵来围攻亓灏,可是德妃却将他给劝住了。
而丽妃则相反,一个劲的怂恿清王前来护驾。
德妃之所以拦住了宣王,是因为她猜测清王也会抓住打压亓灏的机会,所以不如便让清王出手,让宣王隔岸观火即可。
一来,宣王可以坐收渔翁之利。
二来,出面插手的人是清王,亓灏日后就是要报复,也轮不到宣王。
三来,老皇帝是个要面子的人,定然不希望看到自己的几个儿子互相残杀的画面。
而清王虽然是为了老皇帝的安全前去护驾拿下亓灏的,可是在老皇帝眼里,清王这般做便是丝毫不顾及兄弟情义,而且也是在急于邀功求赏,所以很是不讨喜。
不得不说,德妃思虑的果真是周全。
老皇帝的脸色,要比刚才还要难看。
贾公公是老皇帝肚子里的蛔虫,对于老皇帝的心思,他能拿捏八分。
小跑着走到亓灏的身边,将他赶紧扶了起来,贾公公看着自己满手的血,担心道:“宁王爷,您没事吧?”
清王的箭,不偏不倚,正中亓灏的后心,只能说清王的箭术一如既往的快准狠。
亓灏身上伤口本就众多,刚才又挨了清王的一箭,现在全身上下的血口子不胜其数。
他失血过多,视线开始变得模模糊糊,意志也渐渐变得不清醒了。
整个身子靠在贾公公的肩膀上,他张了张嘴,昏了过去。
因为老皇帝还没有让清王平身,所以清王仍旧保持着行礼的姿势。
他见贾公公竟将亓灏这个以下犯上的“罪人”给扶了起来,不由得有些吃惊。
老皇帝扫了一眼清王,不冷不热道:“起来吧。”
“是,父皇。”清王站了起来,赶紧道:“父皇,儿臣虽然不清楚四弟为何要做出如此糊涂的事情来,但是儿臣恳请父皇饶恕他。”
清王这话,将自己的心思暴露无遗。
嘴上为亓灏求情,可是却在变相的指责亓灏糊涂荒唐,像是在添油加醋似的。
老皇帝阴鹫的老眼意味深长的望着清王片刻,语气里还是带着火气:“难得你如此为他着想。”
说罢,随即他的目光又落到亓灏那满是血污的脸上,半晌才转头对贾公公怒色道:“把他给朕带下去,传朕旨意,大婚之前不得他出宁王府一步!”
“还有,任何人不得求情,不对去探视!”
贾公公点头,立即带着两个人将亓灏搀扶出了御书房。
“父皇……”清王并非真的为亓灏求情,可却没想到老皇帝竟真的听从了他的话。
亓灏犯了这么大的罪,而老皇帝只将他禁足在宁王府,这未免也太……
老皇帝瞅着地上的血,眉头又紧锁了起来:“来人!”
门口的小太监连忙慌慌张张的跑了进来,忐忑道:“皇上,奴才在。”
“吩咐下去,今日一事,任何人不得再提起,如有妄自私议者,杀无赦!”老皇帝眼睛一瞪,语气里是满满的威胁之意。
“是,皇上!”小太监应了声,赶紧出了房间。
紧接着,又有几个小宫女进来了,快速的将地上的污血擦洗干净,又搬进来几盆花。
御书房瞬间恢复了清新整洁,似乎刚才的那场打斗并没有发生似的。
清王攥着拳头,有种被人摆了一道的感觉。
如果他刚才来晚了一步,手上的箭没有射中亓灏,那么不用想也知道,亓灏手里的剑必定会刺向老皇帝。
然而,老皇帝竟能纵容亓灏到了这个地步?!
这说明了什么?傻子差不多都能猜出来了吧?
反之,如果今日举剑“造反”的人是自己,不用想也能猜到后果。
犯了如此十恶不赦的大罪,必定会被万箭穿心,五马分尸了……
老皇帝察觉到清王的脸色有些阴郁,也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抿了抿唇,老皇帝幽幽道:“老四禁足的这些日子,东山军营的事务,你先暂时替他掌管一下。”
清王身子一颤,他猛地抬头,眼中神色不敢置信。
当然,心里已经心花怒放了起来。
“父……父皇,您说的是真的吗?”
激动的声音发颤,他眼里的光芒已经隐藏不住了。
老皇帝心中冷笑,点点头,温和道:“你回京也已不少日子了,该好好锤炼一下了。”
虽然老皇帝说的是“暂时”,可清王已经在心里认定是“永久”了。
不过,距离亓灏大婚还剩下四天,他要如何在如此短的时间将军权占为己有呢?
这个问题,很是伤脑筋,同样这也是老皇帝这么大胆放心让清王掌管东山军营的原因。
此外,因为亓灏当众杀了沈明辉的手下,所以老皇帝将亓灏禁足,也是避免了沈明辉借此来小题大做,也算是间接的为亓灏挡去了麻烦。
当然,清王一旦暂时入主了军营,最担心被夺权的人不是亓灏,而是宣王。
宣王一定会心有不甘,从而与清王明争暗斗起来。
而且,军营里的沈明辉也想夺权。
待三败俱伤后,再让亓灏重新接手,如此一来,亓灏的权力将更加集中……
老皇帝是个深谋远虑的老狐狸,这世间极少有人能算计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