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李连山回望百步廊,似乎能看见一个散漫随意的胡渣大叔蹲在一个稚童身边,在争论辩驳着什么,谁也说服不了谁。
李连山面有笑意,嘴角翘起,出声道:“不学无术。”
后来,李连山问过齐先生关于“百步廊”的问题,齐先生没有直接给出解答,只是让李连山自己慢慢领悟其中道理。如今想来,大概是儒教学宫圣人们喜欢定礼乐,制规矩。穿着、行走皆要合乎礼仪,讲究规矩,所以作为读书人要时刻严格要求自己,每一步步子的大小都在礼仪之中,这也就有了百步廊。
好几次,李连山偷偷数着齐先生走在廊道上的步子,齐先生高冠博带,大袖逶迤,每一步如同尺子量过一般,绝无差错,走完廊道,每次都刚好一百步,真真是士子风流,浩然大气。
李连山回过神来,抬头看了一眼书院正门,这是一座棂星门,连着两侧的院墙,门楣上挂着牌匾,镌刻“东山书院”。院门上还有一副楹联,上书“退笔如山未足珍,读书万卷始通神”,横批“晴耕雨读,金声玉振”。楹联、院门、廊道、小院、竹林把整个东山书院营造得典雅、精致,却又古朴大气。
少年走出院门,天空已经开始下起了颗颗雨滴,李连山撑伞而行。院门前连着一个止步亭,意思是小镇的家长送孩子上学要在此处止步,不可打扰书院弟子课业。下雨天,孩子们也多在止步亭等待家人送伞。
当此时,止步亭中有一对少年男女站立,止步观雨。
少年一身锦衣华服,蓝底暗银纹锦袍,锦袍裙摆处有鲲鱼走江入海图,鱼头冲向江面,鱼尾高高跃起,鲲鱼鱼身有夔龙纹,若不是可辨析那一尾露出水面的巨大鱼尾,鲲鱼已近蛟龙之姿,在某些人眼中已是逾越朝廷规制,此人正是曹家少爷曹鲲。
曹鲲所在的曹家,乃族中三大家之一,可谓本地望族,族内砥柱。曹家掌握着小镇的粮店、票号钱庄,生意已经做到郡城去。曹鲲本是曹家这一代嫡出,自幼便被寄予厚望,加上从小表现出来的修炼天赋,可谓集曹家万千宠爱于一身,外表温和谦谦公子,内里却是个极度骄傲的人。
亭中少女乃族中三大家陈家之陈希雀,财富比之曹家虽落下风,但也算是家境富裕,掌握着小镇的布店和药铺,常有为小镇穷人免费看病的善举,因此在小镇口碑极高,人缘极好。
少女身穿一件裁剪得体的月白衣衫,衣衫上简单几笔勾勒,便呈现了一副喜鹊独立枝头的水墨画。此间少女如出水芙蓉,亭亭玉立,给人并非小家碧玉、楚楚动人的羸弱之感,而是一种秀丽、自信的大气。这样的少女绝非唯唯诺诺,轻易妥协,而是对人对事心中自有决断,眼光不拘囹于池塘中的小打小闹、蝇营狗苟,却已看向山外青山,槛外河江。
“明天便是五年一次的称骨测试,若无意外大凰城察举的名额也将由此水落石出,根据五年前的测试,名额非你我二人莫属,只是不知明天测出的灵骨能增加几两几钱?”曹鲲淡淡说道,并非刻意居高临下,却自有一种雍容气度。
“灵骨并不会随着年龄增长有太大变化,这是一个人与生俱来的根骨,修行的资质。想来明天的结果与五年前不会有太大变化。”陈希雀淡淡说道,对于曹鲲,她既不主动亲近,也不刻意疏离,谈不上讨厌,也谈不上喜欢,曹鲲说让她等一等有话和她说,她便留了下来,并不避嫌。
曹鲲继续说道:“世间想来没有一层不变的东西,不会有太大变化,但多少还是会有变化。五年前,我灵骨七两,你的灵骨七两二钱,我倒很期待这次是否能超越了你。”说道此处,曹鲲自顾自笑了起来,自嘲道:“因为这七两灵骨,这些年下来我倒得了个曹七两的外号,也是有趣。”
陈希雀对曹鲲心底那点争强好胜,不置可否,却并不示弱,回道:“我也很期待,五年前的不分伯仲,不知明天能否分出伯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