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楼上已经尸体遍布,一层又一层的堆叠在了一起,因为攻势很快,根本来不及清理一切,那些残败的肢体透着血腥味散落四处,令人作呕。孟昶龙已经多处受伤,然此刻任谁都无法再让他退去,他身上的铠甲已经开裂,头盔也早就不知掉落去了何处,手臂上被鄂闵以衣摆绑住的伤口被鲜血浸透,却不知究竟是他自己的血还是那些死在他手中的敌人的血。
缠绵就在他的身边,奋力将每一个攀爬上来的敌人撂下城墙去,可是天色越来越暗淡,他的视线也就越来越模糊。明威看出了他的不对,踹下一人之后向着他身边靠了过去。
“缠绵,离开这里。”他伸手将缠绵一拉,却被缠绵一个反扣抖开了。
“缠绵!”明威又喝了一声,伸手抓住缠绵的肩头便是一退,随着他二人的退让,城墙上瞬间便爬上了几人来。
“放开——”缠绵怒喝了一声向前一奔,一刀劈下了一人,然在对第二人动手之时,他却偏离了方向。战场之中的声音太多太杂,根本无法靠耳朵去判断,当感到自己偏离了方向之时,一道风声从他的耳畔掠过,削下了几缕发丝来,明威在旁惊出了一身冷汗,想要施手援助,却奈何鞭长莫及,眼见那人的剑便要刺上缠绵之时,一杆长枪突然挑入,然后以无比凌厉之势横扫下一片人去。
“小侯爷?”
“小侯爷!”
城墙上的士兵们看见那道闯入人群的身影之时皆诧异的叫出了声来。那是小侯爷没错,可是,他怎会出现在此?莫非是后援的大军到了?
“一个个的愣着做什么,还不随本小侯一并将这些卖主求荣的奸逆之徒杀回去!”动若脱兔,一杆银枪旋转缠绕,拦、拿、劈、点,若游龙翻腾,快速劲猛,随着白炎等人的加入,城墙上的局势瞬间发生了变化,大量后援的涌入让守城的士兵们暴涨了信心与气势,在一片震天的杀声之中,生生压下了高于自身数倍的兵力。
武飞云站在远方看着奋力厮杀中的孟白炎,禁不住怒火中烧。
好,来得正好,也省了我多费手脚,正好将你们父子二人一网打尽,永绝后患!
“少爷……”罗云打马到了武飞云身边,却不敢抬头去看,因为那人的脸色此刻阴沉得可怕。他本带人追击奚昊便要得手,岂料那城门突然打开,然后涌入了大批人马,而带头的那个,竟然是小侯爷孟白炎!
“伤得如何?”不用回头也知道罗云此刻是负伤而回了,武飞云的语气淡然,然那危险的气息却根本抑制不住。
“属下无能,未能阻止孟白炎入城。”罗云跪在地上低下了头去。
“也罢,他既要入了城去,便遂了他的愿,正好让他父子二人死在一处!”武飞云说完冷笑道:“他带了多少人马入城?”
“不多,粗略估计不到一千人。”
“一千人?”武飞云重复着他的话陷入了沉默之中。
原州水军有三万众,他们最终到手的有五艘楼船和三艘艨艟,如此算下来,怎会只带了一千人马入城?不对劲,绝对不止这点人马,孟白炎既然知道自己在攻打十方城,必然会将所带人马全都拉入城中,他现在就带了一千人左右,那么,剩下的又究竟有多少呢?
“鸣金!”
武飞云那话一出,罗云不禁诧异的抬起了头去。
孟白炎入了城,正是将他父子二人一并铲除的大好时机,已经攻打了这么久,只要一鼓作气便极有可能将城池拿下,少爷为何现在要收兵呢?
猜度不透,却不敢多言,罗云起身领命,让王锴庆鸣金收兵,武飞云则负手而立,看着那渐渐被黑暗笼罩的城池陷入了沉思之中。
“他们果然收兵了!”白炎诧异的回过头去,径直望向了站在一旁的无瑕,无瑕却未曾有丝毫吃惊之貌,只微微一笑,然后低下了头去。
“炎儿……”纵然已经近在咫尺,孟昶龙却依然到了现在才能唤出这两个字来。白炎手中长枪落地,回身之后双膝一屈,跪在了孟昶龙的面前。
“孩儿不孝,到现在才赶到这里,让爹爹受苦了。”他说完身子一俯,重重叩在了地上。
“我的好儿子!”孟昶龙一把拉住他站起了身来,看着他那已经高出自己一个脑袋的个子,忍不住骄傲的昂起头,啪啪两下拍在了他的臂膀上,扬声道:“好,两年未见,都长这么高了,爹爹都快认不出你了,好小子,本事见长了,爹爹高兴!”
“两年不见,爹爹却还是这般矍铄,跟爹爹比起来,炎儿还差得远了,爹爹……”本想如平常一般耍宝,却因有千言万语哽在喉间,白炎竟突然间落下了泪来。孟昶龙本还强撑着堆着笑容,被他这一闹竟也老泪纵横,不再说话,却伸出双手将他的身子一抱,如儿时曾做过的一般,拍了拍他的后背,轻声道:“爹爹没事,咱们还要一起回成乐,看你娘亲,她一人独守那么大一座城池,可苦了她了,等咱们父子三人都回去了,她定十分开心。”
奚昊在旁听了那话,也禁不住落着泪到了二人身边,伸出双手与他们拥在了一处。
家人便是如此,无论前路是平坦亦或是坎坷,都当不离不弃,生死相依。
无瑕站在缠绵前面,没有说话,却慢慢的抬起手去,抚在了他的颊边。
缠绵的脸向旁避让了一下。从巨鹿大军撤去之后,他便一直站在原地未曾移动,因为他的双眼此刻已经看不见任何东西,他害怕被奚昊发觉,所以,他在等着明威来找自己。可他却不知道,明威此刻竟藏得远远的,不敢靠近。
无瑕的指尖再次探向了缠绵,缠绵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他没有再避开,而是伸出手去,握住了无瑕的双手,慢慢的从他的手腕向下延伸,然后又上移到了他的脸旁。
那脸上肌肤一如既往的柔滑,因为心底有了疑问,缠绵的指尖从无瑕的双颊向内延伸,直到抚在了那眉间的朱砂之上。
“无瑕……无瑕……”口中喃喃,缠绵似乎不敢相信面前所站之人的确是无瑕,所以他不停的叫着无瑕的名字,无瑕死命的一咬唇,却再也忍不住眼中的泪水,伸手扑入了缠绵的怀中。
缠绵怎么了?他的双眼为何看不见了?他究竟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