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昊站在原地,双唇嚅喏了一下,却还未及开口,便被缠绵一把扣入了怀中,紧紧的抱住了。缠绵没有说话,只是不停的用力,用力,便仿佛害怕奚昊会再次消失一般,直到发现自己力道太大会弄疼了他,才将双手一松,然后却身子一俯,整张脸埋入了奚昊的颈窝中。
天空慢慢落下了雪花,奚昊仰着头,轻轻眨了眨眼,然后伸出双手,如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一般抚着缠绵的发,喃喃低语道:“你以后还敢不敢那么对我,你若再从我的生命中消失掉,我就再也不要你了,你听到了没有,缠绵,不许再离开我,永远都不许。”
失去你的痛苦,我再也不要承受,再也不要……
“少爷——来人,赶紧将李大夫带来——快去——”罗云将武飞云放入榻中,一连迭声的让人去找李楚华,武飞云愣愣的靠着身子不吭一声,那箭虽穿透了铠甲却并不致命,他之所以失魂落魄,只是因为……
“他走了,终究还是走了。”唇角浮出了苦涩的笑意,武飞云突然之间爆出了狂笑之声,罗云见他狂放不羁之态,禁不住焦急言道:“少爷千万别急,公子并未受伤,待咱们攻入城去,再将他带回来也不迟。”
不迟吗?不,已经迟了,因为他已经见到了那人,那个让他全身心都付与之人,所以,一切都已经太迟了。
武飞云突然之间有些恍惚,方才那千钧一发之际奚昊曾经微笑着看向了自己,他的神色已经清楚明白的说明了一切,就算是死,他都不会再回来了,不会了……
“传令下去,收兵休息两个时辰,未时一到,所有兵力给我全力攻城!”
文正死了,没想到他兄弟二人终都因奚昊而死,他跟了自己二十多年,最终也不过如此。这世上果然除了自己,便没人可以相信!
双拳慢慢紧握,武飞云带着强烈的恨意与怒火望向了远方。
城破之时,我会让你眼睁睁的看着你所爱的一切荡然无存!
马蹄踏过血泊,最终停在了道路的最前方,那长枪反扣银铠饮血的男子于马背上回过了头来。
这是从信陵前往十方的唯一一条道路,而正是在这里,他们的队伍遇上了一场浩大的屠杀,之所以说是屠杀,是因为那被追击的队伍中有半数以上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百姓,战争其苦本祸不及百姓,可是,又有多少百姓能在战争之中安然无恙,当看见队伍中奋力抵抗的士兵之时,白炎的心被狠狠的一击。
那是先锋营中的尤锐将军,是他带着爹爹手中的将士们在抵挡追杀,那一刻,白炎心中涌起的竟是喜悦,继而却又陷入了无限的愤怒中。喜悦的是白山军就在这里,愤怒的,却是那追击的队伍竟同是大晋的士兵!
外敌入侵,这些人却还在残杀自己的手足同胞,如此令人发指的行为,又如何让人忍受。
从未知道自己竟可以这般毫不留情的杀戮,当那一个个士兵倒在白炎的长枪下时,他的心底涌起的竟是一种难言的快意。
杀,杀!杀尽这当杀的一切,既然天地不仁,那么便是踏骨成灰又如何。
疯了一般的拼杀燃烧了所有人心底的那份热血,对方的两千精兵从气势上便被压了下去,当尸堆成山,血流成河之时,为首的熊晨带人逃了,白炎没有令人追击,只是打马淌过血泊,慢慢走到了道路的最前方。
尤锐说,爹爹此刻就在十方城中,武飞云的大军却已经到了城外,所以说,自己依然来迟了一步,可是不要紧,只要爹爹还活着,自己便一定要将他带回去!
白皙的指尖轻轻碰在了白炎的肩头,无瑕与白炎并肩而立望向了前方,然后伸出手去拭向了他眉角处的一道血痕,轻声道:“百姓们已经直奔信陵,尤锐将军说,他一定将大家带到平湖滩,还会将这里的情况告知简大人,白炎,时不待人,咱们走吧。”
白炎收回眼神,伸手握住了无瑕的指尖,放在唇边轻轻一吻,喃喃道:“无瑕,有你在我身边,真好……”
无瑕微笑着反手一扣他的指尖,握了一握,然后松开,喝道:“走!”
赤霄与乌骓同时向前一跃,随着纷沓的马蹄声,那合并了一千白山军的楼船军疾行而过,直奔了风云聚会的十方城而去。
面前便是千军万马刀光剑影,那两人却伸出双手将对方紧紧抓住,任那炙热的泪水打在指尖,怎样都无法松开。
“侯爷,侯爷——那是奚昊公子——是公子!”
“是我儿奚昊!是昊儿!鄂闵,带上一队人马打开城门将公子带进来,将他带进来——”孟昶龙手撑城墙探首而望,身子因无法抑制的激动之色而微微颤动着。那是奚昊没错,他还活着,他竟就这般从阵营中冲了过来,他竟然……
“我的傻儿子呐。”那一句话语包含着多少辛酸,孟昶龙伸手一揪胸口,竟忍不住落下了泪来。那孩子究竟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累啊,本以为他有了爹娘,有了家便会被呵护备至,开心快乐的生活,可是侯府带给他的却是无尽的苦难与乱世之中的沉浮挣扎,当他一个人无依无靠拼命求存的时候,又有谁能够分担他的痛苦。
“明威——”鄂闵大喝一声反手一抓,却未能拉住明威的脚步,只见他从城楼上一跃而下直奔了缠绵身边,眨眼便消失在了憧憧的人影之中。
“薛长平带人守住城门,我们出去之后将城门关闭,记住,保护好侯爷。”鄂闵回身点了一队人马下了城楼,令薛长平打开城门,然后大喝一声打马而出,径直闯入了城墙之下的乱阵之中。
“护公子!”那一队人马突然杀入,让本就混乱的场面愈发难以控制,缠绵将奚昊拉在身后,毫不手软的奋力拼杀着,如今再也无人能让他后退一步,只要奚昊在身边,他便不会再退让分毫。
“慕容——往城墙那边撤离!”白少卿一脚踹开一人,回头看慕容默陷入苦战,知道他的身子已经支撑不住,遂且战且退,与鬼翼一同奔到了他的身边将他护在了身后。离城墙已经很近,可追击上来的士兵也越来越多,因敌我混杂,城墙上的士兵们搭弓绷弦,却就是无法射下。武飞云双眼通红看着身陷沙场的奚昊,看着他身边那与之共同进退的男子,胸中怒火烧得便要爆裂了。
紧扣弓箭的骨节发出了咔嚓轻响,满弦待发的长箭直指拼杀之中的那一人,武飞云越过缠绵的身子看了一眼奚昊,看着奚昊那抬眸回望,充满惊惶的眼神,然后右手一松。
“嗖——”
透骨利箭发出啸响自人群之中穿过,直直射向了已如血人一般的缠绵。
鲜血从发间滴下,黏稠的发丝纠结着贴在了颊边,挡住了视线,缠绵劈开一人将奚昊拉过,然后又是一剑撂倒了一人,当听见奚昊近在咫尺的呼喊声时,他骤然间抬起了头去,看见了那已近在眼前的利箭。
墨黑的瞳孔倒映着那三菱形的利器,生死只在一瞬之间。感到自己的身子被人死命的一推,缠绵倒下之时回过了头去。
“奚昊——”
声音已经失了真,缠绵伸出双手想要拉下奚昊的身子,却终还是差了分毫,奚昊那含泪的脸就在他的面前,那清秀的脸庞血痕斑驳,却依然如当初第一眼所见那般纯洁得让人疼惜,可是,那脸上带着的笑意却让他的心跌入了无尽的深渊。
“奚昊——”
武飞云飞身而起,想要追向那已经无可挽回的利箭,当看见奚昊那推开缠绵的动作之时,他便知道事情已经无法控制。
不,这不是自己想要的,无论自己对何人动手,都不会是他,绝不会是他。
奚昊!
奚昊的脸上依然带着笑容,他望了武飞云一眼,那一眼饱含着说不清,也道不明的意味,却明明白白的透出了一种如释重负与安然。武飞云发足狂奔着,浑身彻冷得如坠冰窖。
过程似乎很长,然其实却只是一瞬之间,当利箭入肉的一刹那,奚昊诧异的睁大双眼抬起了头来。
方文正闷哼一声握住了他的双肩,以自己的身子挡在了他的面前。奚昊怔怔的看着眼前的那个男人,然后低下头去,看向了从他胸口透出依然还带着血肉的长箭。
“为什么……”明明他与自己有那么深刻的仇恨。
“我答应过白少卿,会救你,我方文正欠他太多,不能……言而无信。”鲜血瞬间染红了一切,奚昊伸出双手,想要按住方文正胸口血红氲染的伤口,却怎么也挡不住,那带着温度的血液从他的指缝迸流而下,落在地面,混入了血海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