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宫碧眉头轻蹙,心里突然有些滞闷,瞥了他一眼问道,“方才那女子是谁?”
胡大炮回道,“她、是太守府上的千金,我刚来幽州的时候,黄小姐和太守夫人出城遇到流匪,正好被我遇到,所以便认识了。但是我跟她没有任何关系,只是后来见过几面,我也不知道她为什么会来、”
终究还是忍不住解释。
南宫碧低着头闷声道,“我又没问你这个!”
原来还是英雄救美的戏呢!
胡大炮蓦然闭了嘴。
房间内突然安静下来,弥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尴尬,窗外风呼呼刮着,树枝拍打着窗棂,声音扰的人心乱。
胡大炮坐在那,胸口也似被拍打的窗子一样,扑通直跳,跳的伤口都开始隐隐作痛。
他开口想说什么打破现在的沉默,却又不知道如何开口。
第一次他如此痛恨自己不是个能言巧辩的人!
他如此惶恐现在的安静,怕那少女忍受不了这样的沉默,转身离开。
明知道他和她不可能,又却贪恋和她相处的每一刻!
他从没想过,自己会再见到她!
或者说,这么快见到她。
在他的想象里,年后,他们的婚约早已经解除,两人各自嫁娶。他偶然回到盛京,她已经嫁给心爱的人,在他面前走过,甚至都已经不认识她。
那日哈拉山的夕阳下,她的出现,像是生命的泉水重新浇灌进他的身体里,让他枯萎的心再次鲜活如新生。她就是他生命中的神,美的倾国倾城,却高高在上无法触及,他想,他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看到她那一瞬间的惊喜!
也那般庆幸,他还活着!
能看到那一幕!
南宫碧目光从窗角转过来,看着床帐上被风吹动的流苏,低声道,“让我看看你的伤怎么样了?”
胡大炮猛然从自己的思维中惊醒,忙摇头道,“不用、已经没事了!”
南宫碧缓步走过去,坐在床边,淡声道,“让我看看!”
闻着刹那接近的清香,胡大炮顿时紧张的眼睛都不到该看哪里,“不用看了,真的没事了!”
南宫碧挑眉,嗔道,“怎么,太守的女儿可以照顾你,我连看看你的伤都不行了吗?”
胡大炮顿时一愣。
南宫碧却已经倾身过去,抬手解他的中衣。
胡大炮身体僵在那里,一动不敢动。
中衣被解开,露出男人雄伟的肩膀,健硕有力,南宫碧突然想起那一日在盛京城外,男人便是赤着上身紧紧的抱着她,脸上登时一红。
很快,她目光落在男人缠了纱布的伤口上,包扎的纱布上又隐隐透出血丝来,定是方才他起身时太猛,将伤口崩开了。
南宫碧眉心不自觉的蹙起,手指缓缓将纱布解开,待看到深可见骨,血肉模糊的伤口,她猛然倒吸了口气。
胡大炮忙将中衣撩起来把狰狞的伤口遮住,有些慌张的道,“吓到你了?不要看!”
南宫碧却拦住他的手,声音有些哑,“怎么会,伤的这么重?”
“本来只是一点小伤,在山上没有药才变成这样,养两天就好了!”胡大炮浑不在意的道。
“伤药在哪里?”南宫碧抬头问道。
“不用,等一下军医就来了,太脏了,南宫小姐不要碰!”胡大炮伸手又去扯中衣。
“一点也不脏!”南宫碧淡淡说了一句,起身走到桌案前,见上面就放着一个瓷瓶,打开后闻了闻,气味熟悉。
作为军将士家的女儿,伤药还是能分辨出来的。
重新坐到床边,南宫碧毫不留情的将胡大炮的手拍掉,冷声道,“大男人,不要扭扭捏捏的!”
胡大炮一下子瞪大了眼,“谁、谁扭捏了?”
他还不是怕她看了血害怕,怕她嫌弃他……
南宫碧噗嗤一笑,瞥他一眼,拿了药刷,轻柔的将药膏涂在伤口上,娇笑道,“太小看人了,别忘了,我可是马背上长大的,什么没见过!”
被少女那含嗔带笑的眼睛一扫,胡大炮只觉浑身骨头都酥了,赤裸的肩膀火热,连伤口的疼都已经感觉不到。
少女低着头,细白的手指拿着药刷轻柔的将药膏涂在伤口上,在胡大炮的角度,能十分清楚的看清她卷而翘的睫毛,清澈会笑的眼睛,小巧的鼻子,如樱的唇瓣……
他似是第一次这样近距离的打量她,目光痴迷,渐渐入魔。
她做的那样认真,光洁的额头上沁着细细的汗珠,兴许是这房间里太热了,兴许是她因为他的伤口紧张。
也许是因为她出了汗,身上那股幽香越发的浓郁,胡大炮微微闭上眼睛,若是让他死在这一刻,他也是愿意的。
胸口说不出的软,那种由心底发出的喜欢,让他那样想拥她入怀,亲密一点,再亲密一点。
可是他不敢,甚至连想一下都觉得是对他的神的亵渎。
他也无法忘记,大雨里,她看着他时厌恶的眼睛。
上好了药,南宫碧重新取了干净的纱布,给他包扎。
纱布要缠在肩膀上,南宫碧不得不手臂探到胡大炮身后,几乎是半抱的姿势和男人贴身相近。
少女一靠近,胡大炮顿时又紧绷起来,哑声道,“让、让别人来吧!”
“别说话!”南宫碧斥了他一声。
如兰的呼吸喷在脸上,胡大炮从耳根到脖颈全部红了起来,忙住了嘴,眼睛瞟向窗外,下意识的滚动着喉咙。
南宫碧也非常羞窘,故意用斥责声掩饰,除了儿时和哥哥,这是及笄后第一次和男人这样亲近。
下雨的那一次不算,大雨冲刷下,她心里只有怨恨。
这一次却不一样。
和她想象的不同,胡大炮身上并没有汗臭那些异味,反而有一种属于男子强烈的雄伟气息,让人脸红心跳,胸口发软,犹自是手指碰到他结实的肌肤,似从手指一下子燃烧起来。
好容易将纱布缠好,两人都不由自主的长吁了口气。
南宫碧帮他把中衣穿上,将药瓶和纱布放好,回来又看了看伤口没有血渗出来,道,“不要用力,再崩开的话,就不容易愈合了!”
“好!”胡大炮讷讷应声。
不知为何,方才本轻松了一点的气氛又变的沉默尴尬起来。
南宫碧咬着下唇,淡声道,“你好好休息吧,我先回去了,明日再来看你!”
胡大炮不舍,却点了点头。
南宫碧将打开的窗子关紧,转身往外走。
“南宫小姐!”身后突然传来男人低沉的一声。
“怎么了?”南宫碧停步转身。
似有云遮了太阳,屋子里光线渐渐变暗,胡大炮抬头直直的看过来,床帐下昏暗的光影里,苍白的脸色看上去有些阴郁,吞咽了一口,似下了很大的决心,低声道,
“请南宫小姐以后不要再来了!”
南宫碧微微睁大了眼,就听男人继续道,“南宫小姐不喜欢我,我心里很清楚,可是你这样照顾我,会让我让再次生出希望和期待。所以南宫小姐不要再来了,若是没有结果,我宁愿不要这种虚无的期待。”
南宫碧脸色一白,紧紧咬住下唇。
这就是苏九说的,如果不可能,就最好远离是吗?
还是他根本就不想见到她!
方才明明和那个黄盈有说有笑,难怪和她相处一直紧绷着。
他喜欢上那个黄盈了?
男人的喜欢都是这样善变吗?
心里生了几分莫名的气恼,南宫碧冷声道,“好,我知道了!”
说罢,决绝的转身快步离去。
胡大炮猛然坐直了身体,有一瞬间甚至想起身拦住她,可是终究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说。
拦住她说什么?
话已经说到这个地步,她决然而去,没有任何留下的意思。
男人懊恼的躺回去,方才胸口的柔情和激动不见,只剩失落。
胡大炮,你还奢望什么?
你的神本来就不喜欢你!
短暂的温柔,不过是因为内疚,难道你要因此又陷入魔障,再无法走出来吗?
他走出过来吗?
男人自嘲一笑,缓缓闭上眼睛。
如果片刻的光明后是无尽的黑暗,他宁愿不要那一瞬的光明,至少他在黑暗中,不会觉得难熬。
所以,还是不要给他任何期待,远离,就是仁慈!
廊外开着雪白的梅花,堆雪凝香,男人侧坐在木廊上,长眸紧闭,似是睡着了,在这里不知道已经坐了多久,梅花落在他墨色的衣袍上,似雪瓣飘落堆积,更显的他气质冷沉,矜贵淡漠。
方才宝燕出门时,定是看他正睡觉,才没敢上前问安打扰。
已进了腊月,幽州的风中带着刺骨的寒气,苏九返身回房取了一件披风回来,盖在男人的身上。
萧冽倏然惊醒,长眸睁开,一把握住苏九的手腕,怔怔的看着她。
“昨晚没睡好?怎么一大早的就在这里睡着了?”苏九笑道。
萧冽仍旧直直的看着她,不答反问,“你醒了?”
苏九点头,“也刚刚醒!”
萧冽看了看身上的披风,薄唇抿出一抹似有似无的笑,缓缓放开苏九的手,低声道,“我也不知道,自己竟然睡着了!”
一路从盛京快把加鞭的赶到,十日的提心吊胆,如今看到她才松懈下来,身体似也疲惫到了极致。
“若是累了回房睡吧!”苏九站起身来,“我去看看大炮!”
萧冽跟着起身,将披风围在苏九身上,道,“一起去!”
“好!”
两人并肩往外走,一出西厢的月亮门,见长欢和阿树正往这边走,已经换了干净的衣服,精神抖擞。见到苏九顿时一喜,急奔过来,喊道,
“老大!”
“大当家!”
苏九看着两人笑,“怎么样?身上的伤要不要紧?”
阿树拍了拍肩膀,“没事,好着呢!”
“老大有没有受伤?”长欢急声问道。
“一点皮外伤!”苏九问道,“魏覃和赵雄呢?还有,王文宫那里怎么样,回家了吗?”
他们当时跟着军队回了幽州,回来便睡,已经过了一天一夜,王文宫那里不要出什么岔子才好!
“大当家放心,赵雄的人回来说已经把他安全送回去了。赵雄带着兄弟回山上去了,说改日再和大当家喝酒,魏覃住在幽州城里,告诉咱们等大当家醒了后去通知他一声。”阿树一一回道。
苏九轻轻点头,知道赵雄本是山匪,定然对大梁军和官兵有下意识的抵触,住在幽州也住的不安心,他们自己也做过山匪,这种心情最了解。
赵雄和魏覃这次帮了他们大忙,若是没有他们,定然没这么容易将胡大炮救下山,改日遇到赵雄等人,定要重重感谢他们的舍命相助!
阿树和长欢分别又对萧冽见了礼,一起去看望胡大炮。
大炮的伤最重,在驼峰岭上突围下山时伤口崩开,流血过多,回来后一直都在昏迷。
几人进了东厢,见一穿着藕粉色裙衫的女子正端着药从抄手游廊上过来。
阿树先喊道,“黄姑娘!”
女子抬头,随即明艳一笑,亲切喊道,“阿树!”
长欢和苏九低声解释道,“这位是太守家的千金,和大炮认识,自从驼峰岭回来,一直都是她在照顾大炮,今天早上我们来看大炮的时候认识的!”
苏九了然的点了点头,见女子长的高挑,头发黑密,蜜色的皮肤,眼睛大且亮,鼻子高挺,长相艳丽,十足的北疆少女长相。
阿树介绍道,“这位是睿王殿下,如今是北伐军的监军;这位是我们大当家,这个是长欢,早晨你见过了!”
女子对着萧冽行礼,然后有些好奇的打量苏九,笑道,“我叫黄盈,很高兴认识你们!”
苏九亦笑道,“多谢你照顾大炮!”
女子挑眉,丝毫没有女子的扭捏,大方道,“我自己愿意的,不用谢!”
苏九意味深长的扬了扬唇角,和众人一起进屋。
外面滴水成冰,屋子里烧着火龙,异常的暖热,胡大炮只穿着中衣盖着薄被躺在床上,明显身上已经被擦洗过,脸上很干净,只是稍稍有些苍白。
苏九快步走过去,坐在床边上,低声喊道,“大炮、大炮!”
胡大炮睡梦中皱了皱眉,众人以为他要醒过来,顿时都围上来,却见他仍旧紧闭着眼睛。
阿树道,“大当家别担心,军医说了,大炮的伤已经开始愈合,只是流血过多,加上这段日子在山上没休息好,才睡的时间长一点,没有生命危险!”
苏九点了点头。
抬头见黄盈端着药看过来,看着她的眼神带着戒备和审视。
萧冽缓步上前,拉着苏九的手腕起身,“大炮现在需要静养,我们不要打扰他了,让黄小姐照顾大炮吧!”
苏九看了他一眼,见他深邃的眸子里藏着一抹意味不明的幽深,会意的点头,“好,那等他醒了,我们再来!”
出门的时候,苏九回头看了一眼,见黄盈已经坐在大炮的床上,正用勺子一点点给大炮喂药,动作体贴专注。
苏九吩咐阿树和长欢去告诉魏覃自己没事了,然后转身回西厢。
萧冽和她一起沿着回廊往外走。
苏九道,“你方才故意要我出来?为什么?”
萧冽俊眸含笑,道,“难道你没发现那位黄小姐喜欢大炮,对你可是带着敌意的。”
他不喜欢那女子看着苏九的眼神,太过明显张扬。
但是他的不喜,并不影响他赞成那女子和胡大炮在一起。
苏九皱眉,“可是大炮和南宫碧是有婚约的!”
“大炮来北疆难道不就是为了躲避这婚事?”男人嗓音慵懒低哑。
苏九怔了一下,认真的问道,“那大炮喜欢黄小姐吗?”
“胡大炮以后若真留在北疆,娶了幽州太守的女儿对他来说是件好事!”萧冽淡声道。
苏九抿了抿唇,没说话。
廊外开着雪梅,团团簇簇开的正艳,在这里极寒的地方,这一抹娇红似浓艳的一笔画在北疆灰白的大地上,淡化了幽州的荒凉。
淡淡香气弥漫,清雅沁人。
苏九转头看着枝头的梅花,深吸了口气,凉气进入胸口,一阵畅爽。
她虽然更喜欢南宫碧,但感情不能强迫,萧冽说的对,若是大炮娶一个喜欢他的女子,能在这苦寒的地方照顾他,相依为命,也是件幸事。
不再纠结此事,苏九脚步变的轻快。
萧冽看着少女精致的眉眼间又带了那种明媚的笑意,心情也跟着好起来,淡声问道,“你呢?有什么打算,要回盛京吗?”
她来这里本是为了胡大炮,如今胡大炮已经被救下山,等他醒了,她是不是就要走了?
苏九似还没想过这个问题,想了一下才道,“等大炮好了再说!”
在这里,没有纪余弦,
没有苏小姐,呼吸着北方粗狂的风,闻着草原的气息,只觉许久未有过的心旷神怡。
“快要过年了,那就留在这里过年吧!”萧冽声音低缓,转眸幽幽的看着她。
苏九没有立刻回答,问道,“燕云关那边怎么样了?”
“三万那也兵几乎全军覆没,羌族孤立无援,不会坚持太久!”萧冽道,想起另外一事,问道,“长欢的事怎么样了?他怎么也跟你一起来了幽州?”
苏九道,“他还是不肯接受玉珑郡主关于身世的事,甚至很抵触!”
萧冽微微皱眉,长欢是云南王世子,认祖归宗,对每个人来说都是很重要和期待的事,何况长欢还身份尊贵,他为何抵触?
他目光落在少女精致的侧颜上,眸光微深,难道长欢他、
“那云南王和王妃呢?”
他们失去儿子后一度很痛苦,如今找到了,定然十分激动,怎么会放任不管。
“玉珑郡主担心云南王妃的身体受不住这样的大起大落,想等长欢认可自己的身世之后,再带他去见王妃和云南王。”
“郡主考虑的也没错!”
如果长欢坚持不肯认自己的父母,这对云南王夫妇来说的确也是个打击。
说话间,两人已经进了西厢,转过回廊便看到南宫兄妹正等在苏九门外。
看到苏九,南宫碧飞快的跑过来,身后白色的大裘似是蝴蝶翩翩飞舞,她气喘吁吁的停在苏九面前,先对着萧冽行了礼,才娇俏笑道,“苏九,你醒了!”
苏九穿着女装,今日面上也没有任何掩饰,有些尴尬的抬头看向走过来的南宫恕,谦声道,“我并不是有意隐瞒,请两位见谅!”
南宫碧噗嗤一笑,“我哥哥早就知道你是女子了,来幽州的路上他也告诉我了,不怪你,是我们太笨。说来也奇怪,现在知道你是女子,怎么看你都是女子的长相,为什么以前就没看出来呢?”
苏九挑了挑眉,抬头看向南宫恕,见他正看着自己,顿时有些窘迫,笑道,“你们不怪我就好!”
她的确不是有意隐瞒,只是一直没找到机会说清楚罢了。
何况男女的身份在她心里并没有太大分别。
南宫恕面如刀削,五官深邃,北疆冷冽的风似让他更多了几分清寒之气,仿佛,天生他就是生在这里的。
他抿着薄唇,难得的笑了笑,沉声道,“怎么会怪你?我还要感谢你凭借一人之力覆灭那也万兵,否则燕云关危矣,我们哪里有时间还能闲适的站在这里。还有、”
他语气一顿,继续道,“若不是你及时赶到,恐怕胡大炮这次也下不了山了!”
身上的伤恶化不说,当时那也兵万军得到了胡大炮的具体位置,万军围山,就算胡大炮当时没受伤,也不可能在在那也兵的围攻下活下来。
等他们赶到,兴许看到的只有胡大炮的死尸了!
她虽是女子,却胜过万千男儿!
听了南宫恕的话,萧冽亦是长眸幽深的看着苏九,深不见底的墨眸里藏着一抹唯有他知晓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