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他手里的刀

苏九站在窗外,如画的眉眼中闪过惊愕,双手一点点收紧。

她身份暴露之时,纪余弦将她留在府中,说是要同她合作,可是后来,他一直在帮她,却从未要求自己做过什么。

原来他要对付的是朱家,朱家背后还有一人,定然权势滔天,比朱和城更难对付。

纪余弦不想让纪家参与到朝政中去,所以,他利用她来对付那人。

是的,他最长用的谋略,便是借刀杀人!

她就是他手里的那把刀!

他要将这刀磨的够快,够利,才能杀人不见血!

才能不牵扯到纪府!

苏九有些发愣,站的有些久了,浑身渐渐麻木。

他为何不告诉她,她答应过帮他,定然不会食言,他为何要瞒着她?

“什么人?”突然书房里传来一声低喝,随即一道白光呼啸而出,直直激射出来。

苏九一怔,旋身躲过,闪身藏在书房后的角落中。

那白光似惊电般掠过,只听廊下一女子惊叫,扑通倒在地上。

几乎是同时,书房的门打开,纪余弦走出来,看着廊下摔倒的女人,目光清冷。

陈玉婵跪在地上,惶恐道,“臣妾是来寻少夫人的,扰了长公子,请公子恕罪!”

上官云坤在纪余弦身后走出来,温润笑道,“你看,出手那么快做什么,都吓到美人了!”

苏九紧紧贴着墙面,脸色发白,一双清眸幽深微寒。

纪余弦会武功!

方才那飞出来的杯盏,携风掠电,功力深厚,远在她之上!

他一直在骗她!

去靖州的路上,他们几次遭难,她拼死相护,以为他手无缚鸡之力,如今想来,实在可笑!

他为什么样这样做?

在试探自己,试探她够不够忠心?够不够资格成为他手中的刀?

苏九微微仰头,胸口一片冰凉。

那边纪余弦看到是陈玉婵,脸色微微缓下来,淡声道,“你何时来的,可还看到旁人?”

陈玉婵半垂着头,眼尾掠过墙角后的那一抹淡绿色,眸子一闪,立刻道,“妾身刚刚过来,没看到旁人!”

纪余弦淡淡点头,“夫人今天身体不适,你改日再来吧!”

“是!”

陈玉婵颤颤起身,将滚落在地的食盒捡起来,提着裙摆,快步往外走。

纪余弦返身回书房,下意识的转头看向侧廊,只看到风扫落叶,清寂无人,然而他心头却萦绕着一抹不安。

“看什么?”上官云坤跟着望过来!

“没事!”纪余弦抬步进了书房。

苏九在墙角又站了一会,直到双腿麻痹,被深秋的风吹的身上有了冷意,才起身往回走。

沿着长廊,苏九走的很慢,脑子里有些混沌,似想了很多事,又似什么都没想。

停下来时,抬眼望去,廊外是一片荷花湖,已经到了秋末,荷花早已不如盛夏那般娇艳,一片残叶凋零,莫名便添了几分萧索的秋意。

她进纪府已经快一年了吧。

时间这样快,四季轮回,春去秋来,大概在纪府的日子太过惬意了,所以不如在玉壶山时那样四季分明,似时此时才知,冬天要来了。

以前她最怕的就是冬天,因为一到冬天,地里没了庄稼,大雪封山,野兽全部冬眠,他们总是要挨饿。

如今,终于不用怕了!

苏九坐在廊下,廊外的海棠树上结了海棠果,黄黄绿绿的,霎时惹人喜爱。

苏九探手摘了一颗,放进嘴里咬了一口,满口的酸涩。

忍不住眉头皱起,苏九却一口一口将那颗海棠全部吃了下去。

于是,从嘴里到胸口,全部都是胀满的苦涩。

她双腿曲起,头枕在双膝上,摘了海棠,扔进水里,水花溅起,很快又恢复平静。

她心里有些难过。

可是她觉得自己不该难过,她本就是在和纪余弦合作,他帮了她那么多,就算纪余弦利用她,也是之前说说好的。

她为什么难过?

何况,朱家也是她的对头。

苏九嗤笑了一声,将手里的海棠远远的抛出去,起身沿着长廊大步往外走。

换了衣服出门,几乎就在她走出纪府的同时,两道圣旨在宫里发出来,一道传往南宫府,一道传往城外军营。

传旨的公公进了南宫府,南宫老将军和南宫恕同时出来接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南宫府幼女,南宫碧,品貌出众,少而婉顺,太后与朕躬闻之甚悦,封为和玉郡主。今有护军将军胡大炮,英勇俊伟,赤胆忠心,器宇轩昂,于郡主乃天造地设之璧人,特赐两人婚配,一切礼仪皆按照郡主只尊有礼部承办,择良辰完婚!钦此!”

“南宫大将军,接旨吧!”

南宫老将军和南宫恕都是一怔,却知此时不是犹疑之时,忙跪地谢恩。

待宫里的人离开,南宫老将军眉头顿时皱起,皇上给南宫碧赐婚,为何他提前竟然一点都不知晓?

“父亲,皇上是忌惮我们南宫家了!”南宫恕沉声道。

前段时间,昭王向皇上求娶南宫碧,皇上一直未应,如今突然将南宫碧赐婚给胡大炮,一是想断了昭王的念想,二来替朝廷笼络将才。

然而,虽然将南宫碧封为郡主,却将她嫁给一个没有任何根基由平民升上来的四品将军,分明更是怕南宫府和几个皇子之间有牵扯,威胁到如今朝中的平衡。

从皇上破格将胡大炮升为四品护军将军,就应该有了这个念头。

胡大炮升的再高,在朝中也没有任何势力,也是他们南宫家的将军。

而且还是一个平民百姓!

凭他们南宫家在大梁的地位,南宫碧又是嫡小姐,怎么也应该许配给一个公卿世家子弟。

南宫老将军和南宫恕对胡大炮没有什么不满,只是觉得委屈了南宫碧。

两人回到书房,商议了一下此事,突然书房门被推开,南宫碧急匆匆跑进来,惊慌的道,

“父亲,哥哥,下人方才告诉我,皇上将我许配给了胡大炮,不是真的是不是?”

“碧儿!”南宫老将军心疼的看着自己女儿,一下子不知如何开口。

南宫碧眼泪倏然流下来,摇头道,“不、这不是真的!我不嫁,我不要嫁!我要进宫,我要去见皇上,告诉他我不愿意!”

说着南宫碧转身往外跑。

南宫恕一下子将她揽住,抱在怀里,安抚道,“碧儿,没用的!圣旨已经下来了,君无戏言,怎么可能再收回去?”

“哥哥,我不要嫁,不要!”南宫碧紧紧的抓着南宫恕的手臂,痛哭出声。

她还没找到她的良人,为什么要嫁给一个自己不喜欢的人?

她不要!

宁死也不要!

“大炮也没什么不好,为人忠厚,骁勇善战,跟咱们又是熟识,至少成亲以后不会欺负你!”南宫恕劝道。

“不,我不喜欢他,我就是不喜欢!”南宫碧大哭大喊。

“我不要嫁!除非要我死,否则我一定不嫁!”

南宫老将军眉头紧皱,重重一叹,看着自己的女儿,胸口似压了块大石般难受。

是他们南宫家连累了碧儿,她本无辜,却成为了权利争斗之间的牺牲者。

“父亲,你去求求皇上好不好,女儿求您了!”南宫碧对着南宫老将军跪下去。

南宫将军忙过来搀扶自己的女儿,“碧儿,爹知道委屈你了!”

南宫碧跪着不肯起身,哭道,“父亲,皇上一向敬重您,一定会听您的,您帮帮女儿,以后女儿一定听您的话,再也不胡闹了!求您了!”

南宫将军心中大恸,转过身去,深深吸气。

南宫恕将南宫碧扶起来,“碧儿,不要这样,不要为难父亲了!”

“哥哥!”

南宫碧扑在他怀里大哭。

南宫夫人闻声赶来,知道赐婚的消息是真的,和南宫碧抱在一起又哭成一团。

南宫老将军沉声喝道,“哭什么!胡大炮哪里不好,我看比那个昭王强百倍,碧儿不懂事,你一个妇人不劝劝,跟着胡闹什么?”

南宫夫人拭泪道,“我的女儿至少也要嫁给一个二品以上的王公大臣公子,这胡大炮寒门出身,如今看上去似是忠厚,但以后若是攀上咱们南宫府,谁知道以后会是什么品行?那些寒门子弟得势以后,嚣张作怪,丧尽良心的例子还少吗?”

南宫夫人也是名门氏族家的大小姐,更看重一个人的出身,那些王公贵族的弟子虽然看上去纨绔风流,但是所有的品行也全部都能看到了,寒门子弟却不一样,日后如果飞黄腾达,只会比那些纨绔子弟更放浪形骸。

何况寒门子弟的学问,见识,都不能和氏族子弟相提并论,以后如何相处?

所谓门当户对,并不是看不起人的偏见,而是亘古以来,万千例子下磨炼出来的真理。

“我看大炮那孩子不会,你别在这危言耸听了!”南宫将军冷脸说了一句。

南宫碧见父亲训斥母亲,更觉委屈,大哭一声跑了出去。

“碧儿!”

南宫夫人忙追出去。

南宫碧跑到院子里,看到树桩上不知道拴着父亲的马,停在那,脸上的泪滚落下来,被洗的清明的双目一片决绝。

她要去找胡大炮!

对,她要亲口告诉他,她一定不会嫁给他!

让他死了这条心!

南宫碧将马绳解开,翻身上马,一抽马鞭,极快的奔出去。

南宫夫人追出来只看到南宫碧骑马而去的背影,差点跌坐在地上,怕南宫碧出事,忙去寻南宫恕。

听到南宫碧一人骑马出了府,南宫恕让父母等着,一人追了出去。

苏九出门时,天还是好的,等上了街,一阵风刮过来,乌云压顶,不过片刻,竟下起雨来。

她本想去镖局看阿树,此时见雨越下越大,旁边正好是自己的酒楼,便让二毛把马车停过去,撑伞进了酒楼。

还未到晌午,又下起了雨,酒楼里并没有客人,小伙计们正收拾大堂,见她进来,忙过来请安。

门外雨已经连成一片,苏九站在窗子那看着,突然一阵马蹄声极快的奔过来,转瞬到了跟前,马被勒住,南宫恕翻身下马,大步进了酒楼。

苏九一惊,猜到出了事,忙迎过去,“南宫将军!”

南宫恕浑身已经被淋透了,冷峻的脸上,一双眸子炯黑,喘气问道,“看到碧儿了吗?”

苏九拿了毛巾给他,摇头,“没有,出了什么事?”

南宫恕发上滴下水来,在他眼前模糊成一片,他接了毛巾擦了一把脸,将皇上把南宫碧和胡大炮赐婚的事说了。

苏九顿时呆了呆!

她如何也没想到把南宫碧和胡大炮两人牵扯到一起去。

“你知道碧儿的脾气,她若不愿意,皇上的话也敢不听,她骑马出来,我以为她进宫向皇上抗议去了。我到了宫门那问了问,守卫却不曾见她进去,我只好来找你,以为她会来找你诉苦!”南宫恕道,一向沉静的脸上也禁不住有些焦色。

“别急,南宫小姐不会出事的,她一般会去商行里找我,也许现在在那里,我们走!”苏九说着往外走。

南宫恕一把拉住她的手腕,“外面正下雨,我赶马车,你坐在车里。”

“不用,骑马更快!”苏九回头道。

掌柜的见两人要出门,忙拿了两个蓑衣给二人。

苏九和南宫恕穿上,出了门,上门向着商行急奔。

因为下雨,街上空无一人,正适合马奔跑。

雨水对着两人浇下来,眼前一片白雾,南宫恕一手环绕着苏九腰身,怕她淋雨,往前倾着身子,将自己的蓑衣为少年遮挡。

怀中少年身形纤细,身体柔软,似不像是男子的骨骼。

南宫恕微微一怔,忙收敛了心神,如今碧儿还不知道在哪,他怎么还有心思想其他。

然而目光不由的垂下,看到雨水顺着少年白皙的耳垂滚落下来,一滴一滴,渗进

脖颈中,隐约可见精致的锁骨。

他呼吸不由的缓下来,微微侧头看少年的脖颈。

平常少年经常穿高领的长袍,将脖子挡住,今日她衣服被雨水湿透,紧紧的贴在身上,脖颈分明是平的。

男人顿时愣了一下。

马背颠簸,苏九拂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似是察觉身后的人在看着自己,转头道,“怎么了?”

少女刻意涂黑画长的眉毛早已被雨水冲刷干净,白净的脸上,一双清眸秋水潋滟,挺巧的鼻梁上挂着挂着水珠,缓缓滑落在粉嫩的唇角,被她抿掉,

目光不解的看着他。

南宫恕身体突然绷直,不由的往后靠了靠,胸口却砰砰胡乱的跳起来,天地间一片雨幕模糊,唯有那一双清眸透亮炯澈。

“没事!”南宫恕猛然转开目光,耳根下一片烧热,环绕这少女的手臂也开始僵硬无措,似乎那种柔软的感觉越发的清晰起来。

他真是蠢,怎么会没看出她是女子?

明明这样、明显!

马蹄如雷,穿过雨幕,很快在商行门前停下,两人下马快步往商行里走去。

蓑衣没有用,两人早已被从上到下淋透。

直接上了三楼,苏九快步进去,见到长欢,急声问道,“南宫小姐在不在这儿?”

长欢看着苏九的样子却是一惊,慌张跑过来,“老大,你怎么淋雨了?”

“先别管,我问你南宫小姐在不在?”苏九一脸焦急。

长欢抬头看向她身后同样湿透的南宫恕,摇头,“不在!”

南宫恕顿时皱眉。

碧儿她没来找苏九,会去了哪儿?

苏九转身看向南宫恕,沉声道,“南宫小姐还会去哪儿?我们再去找!”

“南宫小姐不见了?”长欢疑问了一句,却更关心苏九,“老大,你衣服都湿透了,等下会着凉的,先换了衣服吧!”

南宫恕也道,“你先把湿衣服换下来,我们商量一下再说!”

苏九点了点头,道,“长欢,也给南宫将军找衣服换下来!”

“是!”

片刻后,两人都将湿衣服换了,苏九穿了长欢的衣服,略显宽大,袖子挽了一截,裙摆直接拎起来系在了腰上,不见拖沓,反而多了几分随意洒脱。

南宫恕也穿着长欢的衣服,两人身高差不多,穿着到是比苏九合适的多。

窗外的雨却是越下越大,南宫恕忍不住焦急,猜测南宫碧会去何处?

“雨这样大,南宫小姐说不定也在哪里躲雨,不然等雨小了,我多派下人和南宫将军一起去找。”长欢道了一声,殷切的看着南宫恕。

南宫恕看出长欢是心疼苏九,不愿让她再冒雨出去,偏头看了看发尾还滴着水的苏九,淡淡点头,“也好!”

苏九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磅礴大雨,目中忧色更重,她不只担心南宫碧,还担心胡大炮。

胡大炮必然也已经接到赐婚的圣旨了,若是知道南宫碧这般急着退婚,他会如何想?

然而,胡大炮现在根本还不知道皇上赐婚的事。

今日一早,胡大炮受到军中副将的吩咐,回城中向南宫恕回禀四大营的巡防情况,所以一早便带着两个亲兵出发了。

走到半路听到盛京城外的葛家镇上有闹山匪的情况,于是带着兵绕路去了葛家镇,正好和传旨的公公错开。

将近晌午时,传旨的白公公到了军营,说有圣旨给胡大炮。

镇营的副将出来迎接,道胡大炮回城了,要下午才能回来。

白公公疑惑,怎么路上没见到?

当然,他不认识胡大炮,见了可能也注意。

外面又下起了雨,白公公只好捧着圣旨在军营里等着胡大炮回去。

胡大炮带人进了葛家镇,那山匪竟然还在镇子上,霸占了一员外的宅子,正在里面作威作福。

待见了胡大炮,吓的扑通跪在地上,直磕头求饶。

胡大炮咧嘴一笑,当是谁,原来是玉壶山中的两个山匪,上次萧冽和苏九剿匪时,这两人侥幸逃脱,这半年来四处流窜,为非作歹,如今看到胡大炮其实并未认出来,只当是官兵来抓他们了,顿时吓破了胆。

胡大炮和之前在山里完全变了样子,脸上的胡子剃了,人也瘦了不少,完全是个冷冽英俊的将军模样。

他也不点破,只让手下两个亲兵捆了两个山匪带会军营里处置。

自葛家镇出来,胡大炮一人独自骑马进城,刚到了官道上,就下起了大雨,只好找了个背雨的山坡等着雨小了之后再进城。

那山坡对着官道,此时下着大雨,官道上一人也无,眼前只一片雨幕哗哗落下来,似要将天下漏了似的。

已经是深秋,竟然还下这么大的雨,实在是罕见。

胡大炮双手抱胸,倚在山石上,正百无聊赖的闭着眼等待,突然就听到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这个时候怎么还有人赶路。

虽是正午,天气阴沉,加上下着雨,只看到一道模糊的身影从盛京城的方向奔来。

离的近了,才看清似是个女子,穿着桃粉色的裙衫,连蓑衣都没穿,只一路狂奔而来。

胡大炮叼了根草在嘴里嗤笑,这女子疯了不成?

冒这么大雨赶路。

马上的人正是南宫碧。

她从南宫府出来,骑了马直奔城外军营寻胡大炮。

出了城不远就开始下雨,可南宫碧根本顾不得,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找胡大炮退婚,她要告诉他,她不会嫁给他,死也不会!

赶了一个时辰的路,到了此时,南宫碧浑身湿透,被雨打的神智模糊,攥着缰绳的手都已经无力,只勉强保持着坐姿在马上。

突然马腿被路石一绊,剧烈的颠了一下,南宫碧两眼一黑,猛的从马背上栽了下来。

胡大炮正好奇的看着马上的女子,此时见女子从马上摔下来,来不及多想,纵身而去,精壮的身体似一道飓风穿过大雨,一把将少女捞在怀中。

“姑娘?”他喊了一声,待看到少女的面容,顿时呆在那。

怎么会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