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梅一大早出去办事儿,这会儿恰巧回来。
李妈和兰梅同时跟着进了屋,谁知道大太太一摆手,“你们退下,把门掩上。去看着那些鹁鸽吃食儿,别叫喜鹊麻雀抢食了。”
李妈和兰梅四目相对,摸不着头脑。
看鹁鸽吃食儿,那是下面小丫环的分内事儿,怎么忽然轮到近身大丫环和最的脸李妈干了,而且是两个人同时去干。
很明显,大太太有事儿,很重要的事儿,重要到连她们这些平时最亲近的人,也需要避开了。
什么事儿?
李妈从兰梅脸上看到了疑惑。
兰梅从李妈眼里捕捉到了失落和不甘。
活见鬼了,大太太不是一直对那个童养媳淡淡的吗,就算没怎么刻意为难,但也不管不问,丢进一个最冷僻的院子,任其自生自灭。
今儿怎么忽然想起来了,还这么郑重地见她,还摈弃了所有的下人。
傻子柳万见哭了这半天却不见一个人来理睬自己,这倒是意外了。平时他只要稍微一咧嘴,一抹眼泪珠子,母亲早就抱着他抚摸,拍着小脸儿,亲着小手儿,哄啊哄,恨不能把自己的心拔出来送给他拿着玩。那些下人们更是一个个火烧屁股一样轮番上来哄他,他就是大家眼里的珍宝,是绝对不能受委屈,不能受欺负,不能哭,不能磕碰的。
日子长了,他就知道自己在这家里的重要性了,也知道动不动就拿哭鼻子来吓唬大家了,反正一吓一个准儿,试一百次,一百零一次有效。
哭鼻子就成了这位爷的杀手锏。
可是,今日好像哪里出了岔子,他都哭了这半天了,竟然没一个人过来哄。他们都跑出了,接着又回来了,却不来理睬他,在前面火炉边坐了,一个个面色深沉,好像天马上要塌下来了,他们正在商议一个把天顶起来不让塌的好办法。
呜呜,没人理我,呜呜,不好玩,一点都不玩。
铺了软垫的美人凳好柔软啊,兰草觉得自己的屁股挨上去舒服得简直想大喊大叫。
本来兰草哪里敢在大太太面前坐,她这样的下人,压根就没有在主子面前落座的份儿,就连兰梅和李妈那样的人儿,在大太太这里也只有站着伺候的份儿。
但是兰草坐下了,她像白子琪和哑姑一样,也占着一个美人凳坐下了。
兰草小小的心儿扑通扑通弹跳着,手心里满是汗。
大太太说了请坐,自然是跟白表哥说的,可是哑姑好像不知道媳妇在婆婆面前是不能坐的,她大大方方坐了,还拉了兰草一把,兰草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勇气,稀里糊涂就也坐了。
幸亏大太太的心思完全不在这小事儿上,她开门见山,盯着哑姑,“你能看我的病?”
小奶奶静静坐着,目光看着对面的火炉,铜壶里的水开了,在翻滚。
“这小丫头说,你能看我这不坐胎的病?”
语气很客气,不像一个高高在上的婆婆在和低在尘埃里的儿媳妇对话。
而且,不再用小蹄子,而是换了小丫头。
够客气了。
能做到这一步不容易啊。
然而,哑姑一直望着火炉,目光不斜视,神态安静得好像世界上就只有她一个活人。
一阵火气只冲顶门。
但是陈氏忽然笑了,“哟,我倒是忘了你是个哑巴呢,瞧瞧我,这半天在对着一个哑巴说话呢,”她是对着外甥解释呢,目光转向兰草,“你说你主子能治我的病,是真是假,究竟怎么个治法,快说来我听听。”
。
这下你满意了吧?
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蹄子!
不知道夹着尾巴规规矩矩做人,竟然敢撺掇你主子搀和府里的大事儿,忽然出面接生,又跑我院子来折梅,现在更有胆量,直接来挪我的梅树。
这么下去,有一天会不会忽然提出我这掌家太太的位置也腾出来,让给你们坐?
大太太柳陈氏一直在笑,即便很生气的时候,那得体雍容的笑容却还是一直保持在面上的。
能多年稳坐一府正房位置,没有一点驾驭别人的手腕,能坚持笑到今天?
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蹄子兰草竟然还不知道屁滚尿流地爬出去,她竟然笑吟吟的,声音还是那么平稳,“大太太,如果,兰草今儿说,我们小奶奶挪您的梅树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大太太您自己呢?您还坚持把我们送到洗衣房和柴房去吗?”
反了天了。
陈氏本来轻柔拍着傻儿子的手忽然一重,狠狠地拍了几下,好像要一巴掌拍死谁。
傻子人傻,感觉却一点不傻,睡梦里也很敏捷,马上醒了,瞪着圆溜溜大眼睛看,看清楚是母亲对自己下重手,嘴叉子一咧,“哇——”大哭,脚蹬手舞,挣脱被窝,在炕上骨碌碌滚动,他撒起泼来的样子更像一个傻子。
“李妈——李妈——大家都死哪儿去了?还不把这疯癫的小蹄子拉下去乱棍打死!查一查她当初进府是谁介绍的,罚三个月月钱!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什么猫野猫野狗都敢送我们府里来混吃混喝,把我们当什么人家了!”
声音大得惊动了屋檐下叽叽喳喳欢闹的几只麻雀,麻雀知趣,扑刷刷扇着翅膀逃走了。
李妈闻声奔来。
兰草忽然凑近一步,快快地吐出一行字:“大太太,您难道不想怀上自己的儿子,给老爷生一个健康聪明可爱的嫡公子出来?”
话音落地,有两个人僵住了。
陈氏望着兰草。
白子琪望着陈氏。
只有傻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在打滚撒泼,哭得鼻涕一把泪水一把,更骇人的是,他那些鼻涕眼泪一大泡都已经拖到下巴上来了,他忽然一翻身,直接蹭在了枕头上,黄糊糊稀溜溜一大堆,他还伸出一截红红的舌头一下一下舔舐,好像在尝试自己的鼻涕到底香不香。
李妈喘吁吁跑进来,一看阵势顿时就知道是不知死活的小蹄子惹了大太太不高兴,这种情况下她知道不必等主子示下,先把这小蹄子拉出去揍一顿给主子解解气。
一个肥肥的大手一把扯住兰草小小的发髻,不疼是假的,兰草噢了一声,马上踉踉跄跄倒向李妈一边,来不及站起来,只能靠膝盖挪动跟上李妈走。
人是拖出门去了,一句话却在迈出门槛的时候丢了进来。
“她的本事您已经见识过了,九姨太太和孩子都能活下来,还不足以您相信一回吗?”
还不足以您相信一回吗?
还不足以您相信一回吗?
这句话像咒语一样在耳边回绕。
没人理睬炕上哭得死去活来的万哥儿。
白子琪忽然站了起来,俊朗白净的面上含着一种坚毅,“姨母,她的话有道理,外甥觉得至少可以一试,试了总比不试强啊。”
陈氏面色阴晴不定。
窗外那丫环的哭声渐渐远去。
白子琪俯身来看陈氏,“童养媳接生的事儿我昨夜就听说了,确实让人惊诧。不过姨母,您不觉得那个孩子的出生,让您以后的日子只会更加不好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