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可杀不可辱。”
薛进画说:
“没那么严重
吧?而且你不是一向不让女人近身的吗?你娶她回来干嘛?”
“……”
云亦岚当时怕是真的气昏头了,经过薛进画提醒方才想起来,一张面瘫脸别提多精彩了。
宇文辙认识云亦岚这么多年,从没见过他的脸上有过这么多精彩的表情,现在想来依然觉得好笑……
这个百里飞燕真是个奇女子,连他都忍不住想见一见了。
“辙哥哥……人家在跟你说话呢!璇姐姐再过六天就要问斩了,你居然还笑!你是不是人呀!怎么比我哥还冷血无情呀!”
云玉湖嘟着红唇,两道眉锁得紧紧的,大声地抗议。
“小玉,你现在才知道呀!这家伙本来就是个冷血动物,跟你哥那简直是天生一对、地上一双,绝配……”
说话的是薛进画,他从另一边走过来,嘲讽地看着宇文辙。
云玉湖咬着娇艳的小红唇,苦恼而又担忧地看了宇文辙一眼,见他还在优哉游哉地作画,小脸顿时塌了下来。
她真想冲过去把那幅画给撕了,可是她又没胆子。
若是常江和薛进画她倒是敢,可辙哥哥不同,他虽然不像她哥那样整天板着一张面瘫脸,但若生起气来绝对比她哥还要可怕。
哎——
云玉湖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算了,你不救我自己去救!”她咕哝着转身,往外走。
“小玉,等等我!我和你一起去!”薛进画也追了出去,“我还挺怀念小璇璇做的菜的,如果她就这么死了,着实可惜……”
二人急忙往外跑。
“站住。”
那个正在作画的男子终于停下手里的笔。
“辙哥哥,你改变主意了?”
云玉湖停下来,转头看向他,漂亮的大眼睛顿时亮了几分,仿佛耀眼的宝石,带着希望。
她就知道辙哥哥没这么冷血,他心里还是有璇姐姐的。
然而,她错了。
宇文辙不冷不淡地说:
“小玉,你哥吩咐过不准你离开雁回楼半步。至于薛神医,我提醒你一句,劫天牢可是死罪,如果你想下半辈子一直被缉拿、连下馆子吃顿饭都不能安心的话,你就去吧……不过你就算你去了,你也救不出她。”
“什么意思?”
薛进画也蹙起了眉头,他在意的不是被追杀,反正他也不是第一天被追杀了,他在意的是他后面那句话——什么叫做就算他去了也救不出她?
难道他已经做了什么?
宇文辙手里的毛笔微微一动,又一朵绚丽的月季诞生在纸面上,含苞待放,栩栩如生,仿佛可以看到它随着清风摇曳生姿。
阳光是炙热的,清风是温和的,可他的表情却是冷漠的。
“字面上的意思。”
他漫不经心地吐出六个字,懒得解释,以薛进画对他的了解,已经猜出大概了。
“辙,周璇到底哪里得罪你啦?你至于这么对她吗?”
薛进画的语气带着愠怒,他一直住在王府,将周璇的一举一动看在眼里,这些日子里来宇文辙怎么对她,她又是怎么对宇文辙,他看得清清楚。
宇文辙对她的方式若换成其他女子,只怕是要自杀个几百遍了,可周璇无论他怎么对她,回去睡一觉,第二天依然笑盈盈地对他嘘寒问暖……
真不知道这姑娘是怎么做到的!
原先薛进画虽然忿愤,可毕竟这是人家夫妻之间的事情,他作为一个外人不好过问,可如今得知宇文辙竟然还要她的命,他就实在是看不过去了。
“薛神医,你这么激动干嘛?你跟周璇很熟吗?”
宇文辙笔下一顿,抬起头,阴阳怪气地看向薛进画。
“周璇这么好一个姑娘,你这么对她,是个人都会看不下去!”薛进画愤怒道。
“好姑娘……”
宇文辙饶有兴味地念着这三个字。
“薛神医对人一向挑剔,能让你说一声好,还真是稀罕事。”他一挑眉,放下手里的笔,双手环胸,似笑非笑地看向薛进画,道,“怎么?看上她了?”
什么意思?
薛进画闻言微微蹙眉,暗中打量宇文辙。
眼前的男子一身白衣,光洁白皙的脸庞,透着棱角分明的冷俊;乌黑深邃的眼眸,泛着迷人的色泽;那浓密的眉,高-挺的鼻,绝美的唇形,无一不在张扬着高贵与优雅。
他的表情很淡,如雾里的星光,飘忽不定,嘴角那若有若无的玩味弧度让他看起来似乎是在开玩笑,可以薛进画对他多年的了解,却知道他生气了,而且气得不轻。
难道说他在吃醋?
那一瞬间,仿佛有一道光在薛进画心头划过,他好像明白了……
于是,薛进画耸了耸肩,一脸认真地点头。
“
没错!本公子就是看上她了!怎样?我家小璇璇貌若天仙、温柔可人、贤良淑德,人见人爱……”
“她那也叫貌若天仙?薛进画,你什么时候这么没眼光了?”宇文辙嘲讽地看着薛进画。
“我没眼光?”薛进画冷冷一笑,“我看你是瞎了眼才看不到小璇璇的好吧……”
“就是!就是!璇姐姐好极了!薛神医,我支持你!咱们去把璇姐姐抢过来!”
云玉湖握着拳头,给薛进画打气。
“好!抢过来!”
薛进画长腿一迈,向前一步,豪情万丈地仰天长啸,声音异常坚定。
“不准!”
宇文辙冷喝一声,那声音仿佛从冰窖里飘出来一般,冷飕飕的,冷得渗人!
“哼——凭什么不准!你不喜欢她,难道还不准我喜欢她吗?”薛进画不甘示弱地冷哼道。
“就是!就是!凭什么?凭什么!”云玉湖非常卖力地配合道。
宇文辙看着眼前张牙舞爪的两个人,好看的眉心不由再次蹙起,抿着唇,冷笑一声:
“凭什么?就凭我是她的丈夫!薛进画,朋友妻不可欺,这句话你没听过吗?”
他的声音中带着不容织染的警告,可是薛进画哪里是会怕警告的人!一直以来,他哪天不是生活在被警告的边缘!早就习惯了!
只见他耸耸肩,毫不畏惧地嘲讽道:
“丈夫?我还没见过哪个丈夫把自己妻子往死路里推的!顺便说一句,你没有没听过一个词叫做横刀夺爱啊?小玉,我们走!”
说罢,他和云玉湖二人一前一后地往外走。
宇文辙不说话,漆黑的眸子漠然地看着他们一前一后消失在视线里。
“主子不拦吗?”
慕雨奇怪地看着宇文辙,心里有些担忧,怕薛神医乱来,坏了主子的计划。
“随他们去吧。”
宇文辙挥挥手,低头又开始在纸上作画,心里却突然变得很烦躁。
倒不是担心薛进画和云玉湖坏了他的计划,事实上,云亦岚为了防止云玉湖再度失踪,早已在附近布下天罗地网,他们出不去的。
他在意的是薛进画的那句话……
难道那家伙真的对周璇动了心?
不知为何,他突然没了作画的心思。
“主子……”
这时候崩雷走了过来。
宇文辙收敛了情绪,抬起头,平静地看向他,道:
“说吧。”
“周傲华刚才去了天牢。”崩雷说道。
宇文辙点点头,让他继续说下去。
崩雷道:“他把免死金牌给了周璇。”
“哦?”
宇文辙抬起头,眼中闪过意思为不可察的惊讶,表情变得异常复杂。
他筹划多年,迟迟未行动,其中一个重要的原因便是周家的免死金牌。
周傲华这只老狐狸若不能一击击中,引起他的防备,下一次出手只怕就没那么容易了。
他不仅仅要周家身败名裂,更要其全族为母后陪葬!
所以在给周家致命一击之前,他必须先想办法消耗掉周家的免死金牌。
没想到事情进行得比他想象中还要顺利。
免死金牌只能用一次,这一次用了便失效了,接下来,他便可以开始行动了。
但与此同时,他心里却也莫名地难受,浑身上下散发出幽冷的戾气。
周璇,你不是说你对周家不过是个可有可无的棋子吗?如今你父亲却将守护家族的免死金牌拿来救你一人……
所以,一直以来,你都在骗我,对不对?
周璇,你居然敢骗我!
“周璇,没想到你也有今天啊!”
天牢里,周夏音倚在宇文轩怀里,甜甜地冲着周璇笑,那笑容仿佛春日里迎着朝阳绽放的迎春花,灿烂无比,同事也带着浓浓的得意之情。
周夏音低头看向自己空荡荡的袖口,那里本该有一张漂亮的巧手,白若削葱、骨节分明……
可如今却只剩下可怕狰狞的伤疤!
她恨!
都是周璇这个贱人害的堕!
这几天来,周夏音恨得牙痒痒,做梦都想着把周璇大卸八块!如今终于如愿,她心情大好!
想着再过六天,周璇就是身首异处了,她的笑意又浓了几分:
“三姐姐,我怕你一个人在牢里孤零零地等死太可怜了!所以来看看你……”
她以为在宇文轩怀里,艳若繁华的小脸上带着恶毒和得意。
周璇一直不明白周夏音为何这般憎恨自己,一穿越过来就差点被她打个半死,之后十天一小闹,一个月一大闹,周璇早就习以为常了,说实话,她下毒的技术有一半都要归功于周夏音。
只是她实在想不起什么时候自己有得罪过这个妹妹……
“五妹妹,来就来嘛!干嘛还带个人来!是怕全天下不知道你这个小姨子爬上姐夫的床吗?”
周璇挑了挑眉,饶有兴味地看向宇文轩,她一向奉行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原则,既然周夏音送上门来,她也就不客气了。
宇文轩奇怪地凝眉看向眼前这个奇怪的女人。
天牢幽暗的烛火下,她静静地站着,嘴角含笑,仿佛一朵迎风绽放的梅花,不畏风雪,不畏寒冷。
还有六天她就要被处死了,一般人在这个时候通常是万念俱灰,而在她的脸上,他竟看不到一点儿害怕悲伤……
“周璇,死到临头了还敢胡言乱语!”周夏音恼羞成怒。
从小到大,周夏音和她吵架她都懒得理,若真要吵,她怎么可能输呢?
只见周璇柳眉飞扬,冲周夏音露出一抹风轻云淡的笑:
“五妹妹,你别这么激动!这也不是坏事啊!自古以来就有娥皇女婴,共事一夫的佳话!五妹妹你这么紧张,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做了什么苟且之事恼羞成怒呢!”
周璇这话看似温和,实际上却击中了周夏音的软肋。
大魏民风虽然开放,可女子未婚便和男人做出那种事情终归不光彩,更何况对方还是自己的姐夫呢?
周夏音气得涨红了小脸,跺着脚,半天说不上话。
周璇有些惋惜,才这么两下就接不下去了,真没战斗力……
这时候,宇文轩不着痕迹地将周夏音揽入怀中,轻轻拍打着她的肩膀,体贴地安抚她起伏的情绪,眼里全是宠溺。
“本宫会娶音儿的,怕只怕你三皇嫂到时候已不在人间了,否则本宫倒不介意请三皇嫂你过来吃喜酒。”
真不愧为太子殿下,一出言就直击软肋,提醒周璇死期将至。
有什么比死更加可怕的呢?
可周璇却不怕。
“既然是太子殿下您的婚事,三皇嫂我就算变成鬼,也要先吃了你的喜酒再投胎!”她眉一挑,笑靥如花,“放心放心!太子和五妹妹大婚那天,你三皇嫂我无论是人是鬼,都会出席的。哦,对了,就算五妹妹不是嫁给太子殿下,我也会去的!你我姐妹一场,情深意重,姐姐我变成鬼都不会忘记去参加你的婚礼的……”
一句话叫做“我变成鬼都不会放过你!”,其实周璇觉得这句话没有太大杀伤力。
或许刚说的时候会给对方造成冲击力,可时间久了,就会被遗忘!
而她不同。
她把时间、地点、人物、事件都点的这么命,她相信若自己真的死了,将来周夏音大婚,绝对没法安心……
果然被周璇这么一说,周夏音只觉得脊梁发冷,就连宇文轩的脸色也不大好看。
这女人是什么意思?
“周璇,你现在如果好好求我们,或许我们会考虑替你求情。”
周夏音倚在宇文轩怀里,冷声说道,她讨厌周璇总是这么一副平静淡然的样子,她就想着有一天,周璇跪在她面前给她磕头、赔罪,然后她再狠狠地踹她一脚。
她的这么点小心思周璇又岂会不知道,周夏音想要看她低声下气的样子,她非要挺直腰杆,气死她。
于是,她学着革命烈士英勇就义之前的标准姿势,挺直腰杆,大义凛然地说:
“我周璇是个有骨气的人,宁愿站着死,也不跪着生!”
其实骨气值多少钱呢?
如果抛弃尊严能活下去的话,她也是可以考虑的。
只可惜,她不傻!
还不至于把自己的尊严傻傻地拿出来给别人践踏!
“哈哈哈哈哈哈……”
周夏音被周璇
气到了极点,反而笑了出来。
她大笑,笑得一张原本俏丽的小脸都扭曲了。
“周璇,你该不会还寄希望于宇文辙吧?你还等着他来救你?”周夏音伸手指着周璇,嘲讽地说,“那个废物自从从天牢里出来之后已经病了大半个月了,我猜他活不了多久了……你还指望他救你!真是痴心妄想!你以为每个人都跟太子哥哥一样有能力啊……”
说到这里,她开始一脸崇拜地看向宇文轩。
本来周夏音心里只有沐风,不过经历这么多之后,她突然发现太子哥哥也不错!
沐风虽然好,但是他对自己总是爱理不理,哪像太子哥哥,总是这么宠她,爱她,还不惜为了她连孩子都不要……而且他还是太子,身份高贵,自己如果嫁给她,他日他登基即位,她便是皇后,母仪天下……
想到这里,周夏音的虚荣心也跟着膨胀了起来,一脸陶醉地依偎在宇文轩怀里,笑得那么幸福,那么夸张。
“周璇,你的那个病秧子齐王连我家太子哥哥一根头发都不如!”
这一刻,她突然特别自豪地抱着宇文轩的手臂,骄傲地对着周璇宣布道。
宇文轩眉一皱,他并不喜欢这个样子的周夏音,总觉得她和小时候相差太远了。
不过他还是将心里的想法压了下来,告诉自己音儿是自己的救命恩人,是自己一眼就认定的梦中人,他要疼她爱她一辈子。
“太子哥哥,音儿想通了,音儿愿意跟太子哥哥共度一生!”
周夏音的话是对宇文轩说的,可说话的时候却是看着周璇,眼里充满了炫耀。
“太子哥哥,你会一辈子对音儿好吗?”
宇文轩眉一皱,下意识地看向周璇,他是个聪明人,又岂会看不出周夏音的用心。
其实他便不喜欢这样,可是……
哎——算了,只要音儿高兴就好。
“恩。”宇文轩轻轻点头,伸手揉揉她的柔软的发丝,一脸宠溺地看着她,“本宫会好好对音儿的。”
“太子哥哥真好!”
周夏音耀武扬威一般地冲着周璇扬眉,那表情要多得意有多得意。
周璇想如果自己这个时候露出一脸嫉妒、或者一脸哀伤的话,那么这出戏就完美了。
只可惜她既不嫉妒,也不哀伤……
哎--
要怎么办才好呢?
周璇轻轻抿唇,笑呵呵地看着周夏音,道:
“如此,三姐姐我便恭喜五妹妹你觅得如此良婿,同时也恭喜太子殿下终于抱得美人归……”
说话间,她竟还彬彬有礼地冲着宇文轩盈盈一拜,行了个礼。
周夏音被气得嘴角微微抽搐,正欲发作,却听到周璇若有所指地说:
“五妹妹不高兴了?不会是因为姐姐我没生气吧?难道说你是专门为了气我才答应跟太子共度一生的?不会吧?我还以为你是因为爱他呢……”
“才……才没有呢……”
周夏音脸色一变,她虽然不聪明,却也知道如果自己这个时候如果承认的话,哪怕宇文轩再宠她也会不高兴。
“太子哥哥,我很高兴的……”
她有些担忧地扯着宇文轩的衣脚,宇文轩没说话,周璇却已笑眯眯地开口:
“既然五妹妹这么高兴那就笑一个给你太子哥哥看嘛!让他知道你是真心爱他的,而不是为了气我……”
“周璇,你……你别欺人太甚……”
欺人太甚?
这话真是好笑!
明明是他们欺负她,怎么就成自己欺人太甚了?
他们在她被判死刑之后立马来奚落她,她不但没有生气还以德报怨,好心好意地祝福他们……
怎么就成欺人太甚了呢?
“音儿若不愿嫁于本宫不必勉强。”
宇文轩脸色一变,突然放开周夏音,转身朝天牢外面走去。
天牢昏暗的光线看不清那少年的表情,只是依稀辨出他模糊的背影单薄而又孤独,仿佛透着浓浓的哀伤和失落。
周夏音愣住了,一直以来都是宇文轩围着她转,他什么时候丢下过她……
她音急了,恶狠狠地瞪了周璇一眼——都怪这个女人挑拨离间!
“太子哥哥,等等我--”
周夏音心急如焚地追上去。
他们走后,牢房内终于又恢复了宁静,可是周璇却并没有因此而放松,她秀丽的娥眉微微一蹙,对着空气淡淡地说:
“父亲大人若也是来落井下石的话,还是回去吧。刚才的一幕你也看到了,语言是伤害不到我的。”
狱卒闻言一愣,循着周璇的目光看过去,放才发现不远处的一根柱子后面站着一个中年男子。
他一身银灰色锦缎暗纹长袍,浓眉大眼,留着文人常见的美
髯,那饱经风霜的脸上刻着几条皱纹,却依稀可以看出他年轻时的文质彬彬、玉树临风的样子。
他往那里一站,有着文人特有的儒雅,但同时又透露着那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威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