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城王仍是无风无色风神玉面的样子,微微笑着,送她上了步辇,目送她离开。
等到阿妧的身影在视线中消失,萧怿回身对侍从道:“安排几个人去永始宫,照应着皇后。”
那侍从是他的心腹谋臣,已跟随他多年,听得萧怿的吩咐,道:“王爷关心阿妧郡主,于此时向她伸出援手、对姜后稍加照应也无可厚非,只是万一引起陛下不快……”沉吟一下又道,“那姜后毕竟与元皇后的死脱不了干系,兹事体大,王爷是否三思?”
任城王身份敏感,多年前曾是武皇帝看好的继承人,与魏帝争夺世子之位。当年魏帝娶的元妻甄氏是再醮之妇,而武皇帝则为萧怿聘清河崔氏之女,也就是崔青蘅的堂姐,足见武帝对萧怿的偏爱。
后来夺嫡失败,魏帝虽没有对任城王如何,但心里到底是介意的,逼迫着任城王妃自裁,又对崔氏多方打压。
此番姜后之事,若他插手,不光有可能令魏帝对他再生芥蒂,而且其间也牵涉到萧叡这个储君。的确像侍从说的那样,兹事体大。
萧怿沉默良久,仍向那心腹道:“照孤说的去做吧。”
……
整整三天,阿妧也没听到任何关于姜后的消息,不由得心里暗暗焦急。这天傍晚,却有任城王的人来找她,道是可以带她去永始宫看望姜后。
阿妧依着指示,在流苏的陪伴下来到姜后所在的地方。这里萧怿应当已经打点好了,门口的守卫也没有查问她们的身份,直接放行。
空荡荡的室内,最里面摆放着一张简陋的矮榻。姜后一身素服,脱去了簪环的长发披散着,面容憔悴地跪坐在榻上。
看见阿妧过来,那张一向温柔的、此刻却微微苍白着的美丽脸庞上露出笑容:“是妧儿,”姜后向她伸手,“你怎么来了?”
阿妧看见她的样子,眼眶微微发酸,上前握住她的手:“姑姑,你还好吗?”
姜后低下头,由于永始宫恶劣的环境,短短数日内她的手已经呈现出粗糙、衰老的痕迹,而女孩的指间肌肤却还是那样的白皙盈润,在昏暗的光线下散发出青春的光泽。
“因为什么,陛下要将您关在这里?”阿妧问她。
姜后抬起头看她,过一会儿摇摇头:“没有什么,只是姑姑说错了话,惹陛下不高兴了。”
阿妧没有办法理解,她问:“那您什么时候能出去?”
“我也不知道。”姜后神色平静,似乎已经接受了命运的安排,与阿妧面对面的,端详了她一会儿,道,“姑姑暂时没有事,你在外面要听话,不要冲动,更不要为我惹怒了陛下,明白吗?”
阿妧低头,眼中盈满了湿意,很快有水珠从里面掉下来,“啪”的一声打在了手背上。
“去吧。”姜后看着她起身下榻向自己行礼,目送她离开。
走出永始宫,天已经渐渐暗了。
等到转过一处宫墙,流苏见她不是沿着原路回去,有些惊讶地唤她:“郡主?”
阿妧没有回头,少女的衣衫被风吹动,同时清凌凌的带着坚定的声音响起。
“我去找太子。”
萧叡视线低垂,看向阿妧。
见她穿着繁复的宫裙,海棠一样鲜嫩的颜色。半边的长发绾成了双鬟髻,余者柔顺地披垂在肩后。发上簪着宝石钗,流苏垂坠着,轻轻摇晃。
她好像很喜欢带着各种流苏或者坠子一类的东西。
萧叡一手握着她的肩,向她解释刚才的事:“我跟萧道凝没什么,她来是因为……”
“表哥,”阿妧打断了他,“我有事想请你帮忙。”
萧叡看着她。
阿妧的双手在袖子里绞拧着,半晌,深吸了一口气道:“就在几个时辰以前,我姑姑不知道因为什么触怒了陛下,被关进了永始宫,表哥你能不能……”
话未说完,萧叡就明白了她的来意,那张脸上顷刻间布满寒霜,仿佛刚才的柔和只是一场错觉。
他轻轻低头,似是自嘲地一笑,松开了阿妧。
“表哥,”阿妧抬手攀住他的胳膊,眼睛里流露出焦急和恳求,“我知道这很令你为难,可是我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我不求你帮我把姑姑救出来,至少可以告诉我陛下为什么突然动怒,好吗?”
洛阳宫里,有能力查清楚事情原委,而且有可能帮助她的人,阿妧一时间也只能想到萧叡了。
“别,”萧叡拨开她的手,后退两步,“我帮不了你。”
他神色冷冷的,血色深黑的眼睛里满是戏谑地望着她,带着几分残忍。阿妧的脸一下子白了,有一种被人看穿的心虚感。
原本也没有报着多大的希望,对方那样居高临下而又带着审视的目光看向她,阿妧强撑着挺直了脊背,声音微颤地道:“如此,打扰了。”
她从广明宫出来,天光已经暗了。
向晚的微风从长长的宫道上吹过来,莫名地令她感到一阵寒意,仿佛是从心口处渗出的冰凉。
她茫然地走在复道上,熟悉的宫廷像是顷刻间变了模样,四面八方都是陌生,令她不辨来路。心里空落落的,夹杂着一种深切而焦灼的疼痛感,那是对自己无能为力的悲伤。
终于在经过复道上的楼梯时,阿妧没有看路,一脚踩空。霎时右边脚踝一阵剧痛,腿软地跌倒在台阶上。
她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里,也没有心情去看,手肘和膝盖都磕在了台阶的边沿,火辣辣的疼痛,应是磕破了。好在及时稳住了身子,没有从楼梯上滚下去。
四处没有人,她慢慢站起身子,扶着栏杆一步一步往下走,右脚不慎沾地就是一阵钻心的疼。有热意涌上眼眶,阿妧抬头眨眨眼,拼命忍住了。
从复道上下来,无意中瞥到前方一个熟悉的身影。对方显然也看到了她,而且自己方才一瘸一拐的样子定然也落入他眼中了。
萧怿走到她身边,神色有些惊讶:“你怎么了?”
阿妧摇摇头:“没事,只是不小心扭到了脚。”
这个地方有些偏僻,天又晚了,没什么人走动。萧怿回头对侍从吩咐:“让人送一辆步辇过来。”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距离不算近,天色昏暗,有些看不清彼此脸上的表情。
萧怿往前一步,似是留意到阿妧神色间的痛楚,又向四处看了看,望见前方的一座亭子,对她道:“去那边坐着吧,一会儿让人用步辇送你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