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和好

两个人来到一间书房,对案而坐。阿妧一身浅绿的衣裳,裙摆铺地如荷。

几案上是太学的侍从呈上来的竹简,上面记录着需要处理的事务。经过萧叡前期的指点,阿妧已经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些事,因而将竹简摊开,低头执笔,边看边写。

她领悟力很强,做事的时候又很专注,因而没用多长时间就把侍从递上来的书简处理完毕。

搁笔抬头,看见萧叡端坐在书案后面。

他一身严整的右衽深衣,肩背挺直,衣袖舒缓垂落。微微低着头,正在处理朝堂的奏章。神情平和又认真。透窗而入的春光投照在身上,令他显出一种难得一见的舒隽气韵。

萧叡是太子,除了宿卫的职责,更多的则是协助魏帝处理朝堂之事,在太学其实只是担个名头,若非策试之类的大事,其实不必过来。今日也是为了陪阿妧,顺便处理一些积攒下的事务。

这些阿妧当然不知道,她处理完书简之后便想去外面走走,看看太学里是什么样子。毕竟是第一次过来,心里还是好奇的。

“表哥,”阿妧叫他,“掌事送来的书简我都看完了。”

萧叡正聚精会神地看奏章,听见她的话只点了点头:“嗯,休息吧。”

阿妧道:“我不累,我去外面转转吧。”

萧叡闻言停笔,抬起头来:“还是就在这里吧,我一会儿可能有事要跟你说。”

“什么事啊?”阿妧有点纳闷,现在不能说吗?

萧叡却又低下头去,看起来是急于改完手头上那份奏章,片刻后才道:“一会儿说。”

阿妧就坐在对面等着,她百无聊赖的,一只手支着脸颊,一只手随意地翻看着案上的书卷。那本书太过艰深晦涩,她看了没几行就觉得犯困,渐渐感到眼皮沉重,头一点一点的,很快支撑不住,趴在几案上睡着了。

萧叡无意间抬眼,看见她侧枕着手臂,黑发散落在纤柔的肩背上,脸颊微微红润。阳光正好投照在她身上,令睡着了的女孩呈现出一种虚幻的美丽,仿佛无意中落入凡尘,惊鸿一瞥之后就会消散。

他手中的笔停顿得太久,笔端墨汁凝结成珠,“啪”的一声滴落在奏章上,晕成一朵墨色的花。

萧叡搁下笔,目光又再落到阿妧的身上。伸出一手,想要去触摸她的脸颊。

一室寂静中,案上的烛火微微跳动了一下。

两个人的视线对上,萧叡的目光似乎过于直接了,带着些压迫人心的意味。

他垂眼看着阿妧,没有忽视对方眼底的疏远与审视。

想到方才进来的时候,她先是起身相迎,然而看到了他,神色在无意中就冷了下去,脸上的笑意几乎在一瞬间褪去,慢慢地坐回到榻上,看起来真像个骄傲又冷淡的小郡主。

萧叡沉黑的眸底闪过一丝讽刺。

阿妧不愿与他对视,微微低下头去,发髻上的步摇穗子随她动作轻轻摆动,在灯火照耀下泛着细碎的光。

因为赴宴,小郡主的脸上敷了一层香粉,晕开了就是漂亮的瓷粉色,挡也挡不住那种独属于青春年华的盈润肌肤。

褪下了白狐裘,只穿着朱红曲裾的美人垂首跪坐,从萧叡的视线可以看到她修长如玉的颈子,肌肤晶莹而酥嫩,像是未融的雪。小腰挺得直直的,绣着精美花纹的腰封将纤腰勒得很细,愈发衬出圆圆的胸部,那里已经渐渐丰润起来了。

隔得太近,少女的体香和着淡淡的脂粉香在鼻端萦绕,仿佛点燃了引线的细小火星,萧叡的目光微微一暗。

沉默得有些久了,阿妧似乎理顺、想通了些什么,再抬头的时候目光是澄透的,净若秋水明空。

她看着萧叡,没有在意对方落在自己身上的过于直接的目光,而是轻声唤道:“表哥。”

声音清凌凌的,像是碎冰敲在玉碗里,语调有些冷,却很动听。

这样叫他,就是和好的意思了。萧叡眸光微动,眼神柔和了些。

……

在他提出要自己协助他打理太学的时候,阿妧的第一个反应便是拒绝,因为两个人大半年来几乎都是保持着一种客气又冷淡的关系,比陌生人也好不了多少。再联系到萧叡对自己姑姑的敌意,阿妧自然觉得互不往来才是最正确的选择。

然而此刻阿妧看着他,目光澄透又纯真,其实也暗暗带着些审视的味道。她见萧叡神色间是一贯的冷肃,那张因略微瘦削而显出几分阴郁的脸庞也是严肃的,似乎写着不容拒绝。

她沉思了一会儿,想到了另外一种可能性,也是姜后曾经对她说过的——或许也可以尝试着改善与萧叡之间的关系。

人心都是肉做的,既然甄皇后是魏帝所杀,萧叡心里再迁怒姜后也不可能真的做出大逆不道的事情来,而如果阿妧自己再与萧叡交好,是不是可以慢慢地解开他的心结,令他化解执念?

坦白讲,阿妧其实可以理解萧叡对于自己的厌恶,她介意的只是当初自己出于好感一头热地亲近他的时候,他明明可以直接告诉她真相然后将她一把推开。然而他没有,只是冷眼看着。若非自己无意中撞破他府里属下的对话,还不知道要被蒙在鼓里多久,这令阿妧不由生出一种自己是个傻子的羞耻感,所以明白过来之后才要坚决地跟萧叡划清界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