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什么事,母亲?”博彦刚欲转身,又被殷切蝶香叫回来。
殷蝶香抚摸着博彦的胳膊,叹息着,轻轻说道:“如果……你看见嘉禾,就告诉他,我们都很想念他。”
“好。”博彦点头,紧紧和殷蝶香的手握了一下。他会阿霓带回来的,也会把嘉禾带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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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
最近上海不太平,平京来的工商总长在租界被歹人用流弹暗算,差一点就命丧黄泉。这件事情闹得沸沸扬扬。每一天的报纸都在轮番报道。一时间流言四起,说什么的都有。
阿霓看见报纸上的消息,心里“咯噔”一下。她是不该怀疑什么,但事情这么凑巧,也太奇怪。其中真的一点猫腻都没有,和嘉禾,和兰格志橡皮公司一点关系都没有?
她不愿意这样怀疑嘉禾,但是她敏锐的大脑又让她不能不去思考。
市面上兰格志橡皮股票炙手可热,谈起它的时候每一个人都像发了疯一样。倾家荡产,倾囊而入的不在少数。
阿霓看见这些人每天来往穿梭于凡尔登花园,他们都是来像肖先生打听在哪可以买到兰格志股票,或者是不是他手中还有兰格志的股票将要出售,他们愿意出高价、再高价。
住在凡尔登公园里的肖劲锋是踌躇志满的,每日和他打交道的人。非富即贵,不是政府高官就是买办、财阀。他和这些人谈笑风生,指点“江山”。
他的江山是什么?
不是跨骏马,持长枪,纵横万里。是坐在办公室,叼着高级雪茄,谈笑间灰飞烟灭。
肖劲锋喜欢这种感觉,太喜欢。但看着所有人向他露出痴迷的笑,像狗一样在他裤腿下乞讨。他内心的欲望膨胀到极点,看不清别人,也快认不清自己。
天空中飘着点点细雨,带来飒飒凉意。刚刚送走一位求买兰格志股票的宁波富豪。嘉禾若感倦意,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睛休息。
“咳——”江山海扣了扣茶碗,故意弄出很大的声音。
“上官博彦来上海了。”
江山海又说了一遍,“你见不见他?”
嘉禾终于从神游里抽回思绪,说道:“见!为什么不见?辜负阿霓的人又不是我。”
江山海啄饮一口滚烫的茶,低头说道:“万一……apot
“这个世界根本没有万一,所有的万一都是事先准备不足。”
“是的。这个世界上就没有万一。”江山海嘴角上扬弯成一个弧度,他喜欢这样自信绝对又淡漠冷酷的肖劲锋,觉得这样才像个男人。
“看来你都安排好了。”
“是的。”
“你准备什么时候见他?上官博彦在租界都找了三天?估计很快就会找上门来。”
她是真的快活吗?
这个问题,惠阿霓自己也不敢问自己。在她身边的所有人每天都会关心地问她身体好不好,感觉怎么样,今天想做些什么。但大家都在回避问她是不是真的快不快乐,他们共同地对事实选择视而不见。
她每天安排自己许多事情,每一天不重复的新鲜事,逛街、看电影、游公园、交朋友,参加新朋友的聚会。
但她快乐吗?
她是真的忘了博彦吗?
怎能忘记?
只有她了解,自己的内心是怎么样疯狂地思念。
她忍住、忍住、再忍住。用生活去把思念填满。不去想他们共度过的日日夜夜、不去想初见时他的鲁莽和傻气、他待人的真诚、对弟妹们的友爱、他的善良……
半梦半醒的深夜,鸟鸣啾啾的清晨,忽然的一闪而过的念头里,都让她以为他还在身边。好像肖容心去世的时候,他一直陪着生病的她,握着她的手,不停地说,阿霓,不要怕,不要怕,他都在。
离开的时候她想的都是他的可恶,恨不得走得越远越好,从此,永不相见。
真到了上海,她又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在这里,她不缺任何东西,唯独缺了自己的心。
才离开多久,她就开始想念松岛的一切,思念家里的每一个人。不声不响的离开,大伙一定在责怪她无情吧。
不知道大家好不好,不知道他们有没有为她的离去担心着急。
开始的时候阿霓还在担心,如果博彦追到上海,她该怎么办?而现在,她的这种担心真是多余。伤筋动骨一百天,他断了五根肋骨,恐怕是要在床上好好歇息三个月。
索性他不来更好,她就在上海安安静静的过下去。一个人生孩子,一个人带,一辈子不理他。
这当然是负气的话。
她是离家出走的任性媳妇,丈夫不来接,没脸自己跑回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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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岛
“咳、咳、咳——”
“你这还没好,就起床干什么?”殷蝶香赶紧放下手里的佛珠,走过去搀扶住博彦的胳膊。
博彦一手扶着黄铜床尾栏杆,一手用力压住自己的右侧胸壁的位置,说道:“我没事。”
“怎么没事?你看你,这满头大汗!伤口疼吧?”殷蝶香心疼地擦着他额头上的汗珠。“医生说了,你这必须静养三个月。现在才半个月不到,你爬起来干什么?”
“妈妈,你看我,挺好的。能绕着,房间,走两圈,都没有,问题。我想去,上海。”
“你还说你没问题!你看你说话都喘气不上。还去什么上海?”
“不行,我必须,去。”一会儿的功夫,博彦汗流浃背,不得已慢慢地靠着床滑坐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