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

面具(上) 王小枪 6213 字 2024-04-23

彪子伸手敲了敲门,压着嗓子说:“大妹子,送水的。大妹子?”

房里没人应声。

彪子想了想,慢慢地向后退了几步,然后突然往前一冲,一脚把房门踹开了,他一眼看见斜对着房门的床上被子里裹着一个人形。

“乒乒”,彪子对准被子开了两枪。然后,他走过去掀开被子,印入眼帘的却是两个枕头。

彪子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他刚一回头,藏在门后的赵冬梅便将一盆开水迎面泼在了他的脸上。

“啊——”彪子捂着脸,摔倒在地上,发出连续的闷声惨叫。

赵冬梅迅速转身跑出了房间。

缓了会儿,彪子狼狈不堪地站起来。他满脸都是水滴,眼睛因为疼痛而不停地眨着。他举着枪,从房间里追了出来。他先后看了看走廊的两个方向,全都空无一人。

正在这时,突然一个人影从二楼的楼梯上冒出头来。彪子没等看清,抬手就是一枪,子弹直接打透了那个人影,他慢慢地趴到了地板上。是掌柜!原来掌柜在听见枪响后,惊慌地跑上来查看,不料当了替死鬼。

彪子脸上不断有水往下滴,也有汗。他往前走,每到一间屋子前,便奋力地一脚将木门踹开,却丝毫不见任何人影。

他端着枪,继续往前走,直到踹到第三扇门的时候,他发现是沉的,这扇门从里面插死了。

彪子退后了两步,猛地向房门踹去,没有用,房门只是晃了晃,但没有被撞开。

一墙之隔的木门里侧,赵冬梅已将一个柜子顶在了门的背后,自己则坐在地上,用背部顶住柜子,死死地抵着。

彪子连着踹了几脚,房门仍旧纹丝不动。他急了,对着门上一个相同的位置,连开了数枪,子弹穿过门板,将对面的玻璃窗打得稀烂。

赵冬梅趴在地上躲过了子弹,见门外没动静了,她抬头一看,只见门板上刚刚被子弹密集射击过的地方已烂成了一个小洞,此刻正被彪子的皮鞋从外面一下一下地猛踹着。

咔嚓,门被踹穿了。

彪子的一只手从这个踹出来的豁口伸了进来,他上下摸索着,很快就抠住了柜子的边缘,努力往一侧挪动。

焦急万分的赵冬梅在屋内四处寻找着,想看看有什么东西能够制止这只手。蓦地,她看见窗户下面散落着的一地碎玻璃碴儿。

赵冬梅扑过去,从床上抓起一条枕巾缠绕在手上,而后从地板上挑了一块又长又尖的三角形玻璃,将它握在了手里。

门口,彪子伸进来的手已经将柜子一点点挪开,眼看就要把门弄开了。

脸色苍白的赵冬梅死死地握着尖头朝下的玻璃,用尽全身的力气,对准那只手向下猛地扎了下去。

“啊——”门外的彪子突然惨叫了一声。他伸进门里的那只手,已经被三角形玻璃穿透了,就那么卡在门洞里,动也不能动,抽也抽不出去,血不断地往外冒。

彪子已经疯了,他什么都不管不顾了,对着门板盲目地连开数枪。

很快,手枪击针便发出了“咔嗒咔嗒”的空响声,子弹已经打光了。

屋里的赵冬梅靠在墙上,听到了“咔嗒”声后,她猛地明白过来,赶紧跑到窗户边,踩着床铺,登上了窗台。

她伸出手在窗台上方摸索着,很快就抓到了凸出的房檐,将身子慢慢探出窗子,扒着房檐,一点点挪到隔壁房间的窗口,用尽全身的力气,一脚踢碎了窗户,奋力跳了进去。

彪子没辙了,他动也不动地跪倒在门外面,一摊血从门的下方流淌出来,把他的鞋和裤子都湿透了。

脸色惨白的彪子疼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一只手托着自己被卡住的胳膊,眼睁睁地看着赵冬梅从隔壁房间里开门出来,往走廊的楼梯口跑去,然后绕过掌柜的尸体,从楼梯上跑了下去。

虚弱的赵冬梅咬着牙从楼梯上跑下来,她的脚刚刚触到一楼的地面,一把手枪便从一侧伸出来,顶住了她。

是胖子。

赵冬梅一步步后退,胖子一步步往前,他一边走,一边抬头看着楼上面:“彪子?彪子?”

上面闷闷地应了一声:“开枪,打死那个女的。”

这一刻,赵冬梅绝望了。

胖子的手指头扣到了扳机上。突然,他感到身后有什么动静,一回头,看见陆杰正抡起一张坚硬的木凳,狠狠地砸了过来。胖子下意识地抬手一挡,手里的枪一下子被陆杰砸掉,甩在了一边的地上。

胖子回身一脚,把陆杰踹倒在地。

赵冬梅奋力朝地上的手枪扑过去,胖子急了,一把拽住了赵冬梅的头发,两个人纠缠到了一起。赵冬梅的头发被他死死地拽住,她顺势张开嘴,一口咬住了他的一根手指头。

胖子哀号了一声,冲着赵冬梅的脸一拳打下去,赵冬梅快速地将头闪到了一边,躲过了这一击。胖子往前一步,一把又揪住了她的头发。

陆杰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把手枪抢在了手里,他双手握着枪,慌里慌张地对准了胖子,眼睛睁得圆圆的,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办。

赵冬梅冲他喊:“开枪,打他!”

陆杰咬着牙,对准胖子扣下了扳机。

一秒过后,枪没响。

“打开保险!”赵冬梅着急地大喊。

陆杰懵懂地看着手枪发呆,什么是保险,在哪里?从没接触过枪的他并不知道。

胖子一把将赵冬梅甩到了一边,他红着眼睛扑向了陆杰。两个人在地板上扭在一起,手枪也被他们压在了身下。

赵冬梅愣愣地看着他们。

陆杰冲她大声叫着:“还等什么?跑!快跑——”

赵冬梅一下子反应过来,她下意识地向后厨跑去,“咣当”一声踢开了后厨的窗户,从窗户上跳了出去。

有意无意地,李春秋看了一眼丁战国。

整个哈尔滨,只有“仁和永”一家有蜀锦,但掌柜的却一口咬定没卖过,这不正常。每年年底都是买卖的旺季,进进出出的人很多,任何一个人在被询问的时候,都该去翻翻账本,或查验,或犹豫,最起码也该下意识地去想一想,但刚才那个掌柜没有这样,甚至连一秒钟的思索都没有,他的回答像是提前排练好的。门房失踪是侦查科的案子,可绸缎庄里丁战国的话偏偏很少,难道他真拿自己当局外人了?这些都不是巧合。这件事,一定有问题。

丁战国依旧看着前方,只管把车开得飞快,经过一个地坑的时候,车突然猛地颠了一下。坐在后面的小李一下子被惊醒了,他的脑子一天都在案子里,刚才仿佛梦到了什么,醒来后下意识地大叫着:“杀人了!有人要杀人!跑也跑不了,追到家里也要把人给杀了!”

有人追,跑也跑不了。这句话让李春秋突然想到了赵冬梅。找不到人,魏一平绝不会善罢甘休。已经过去十几个小时了,赵冬梅还安全吗?此时此刻,她又在做什么?她到底有没有顺利地离开哈尔滨,坐到开往牡丹江的火车上?

小李彻底醒了,他涨红了一张脸,也不好意思说什么,看看丁战国和李春秋,把脸扭向了车窗外。

透过车的前挡风玻璃,李春秋看到了前面的路边有一个公用电话亭。他开口说:“老丁,停一下,我打个电话。”

下了车,李春秋来到了公用电话亭。他给啤酒厂去了个电话,电话通了,李春秋马上说:“啤酒厂吗?我想找一下赵冬梅。”

“又一个找赵冬梅的?”电话那头,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李春秋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电话里的人继续说:“她请假了,年前都不来啦,有什么事过了年再找吧。”

“麻烦你,之前找她的是什么人?”

“你谁呀?”

“不好意思,我是她丈夫,我们俩吵了几句,她的脾气太倔,昨天晚上就从家里走了。”

“哦哦,那没准儿是她哥还是谁吧,看样子挺熟的,来厂里问了我不在,还到办公室查请假单子去了。”

李春秋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是不是挺黑挺瘦,个子不高?”

“对对,就他。”

“还有个叫陆杰的,他是不是也请假了?”李春秋追着问。

“对,前后脚请的假,条子都在一块儿呢。”

李春秋的脸一下子白了,他啪地一把挂上了电话,匆匆推门出去。

随后,他以姚兰找他为借口,丢下丁战国和小李,开着那辆吉普车,绝尘而去。

丁战国和小李被抛下后,直愣愣地站在路边,面面相觑。

“不是已经离了吗?”小李一脸不可思议。

“一个锅里吃了十年的饭,哪能断那么利索。看着吧,这才是个头儿。孩子发烧家里着火,买米买面修水管子,以后找他的借口还多着呢。”丁战国撇了撇嘴,无奈地说。

小李好奇地开始八卦:“丁科长,您觉着他和姚护士,还能再复婚吗?”

“难说。女人多了就是麻烦。”

空旷的公路上,李春秋一脸凝重,他驾驶着吉普车飞速狂奔。

他低估了郑三的能力,他没想到郑三能查到这个份儿上,毫无疑问,他已经把陆杰的情况打听得一清二楚。

此时此刻,郑三应该也在去往牡丹江的路上。现在只能祈祷郑三没有想到赵冬梅会避开哈尔滨火车站,从二道河子坐火车的计划。

但经验告诉他,把成功的希望寄托在敌人的愚蠢上,是最危险的。

思及至此,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二道河子附近的一条公路上,一辆拉着煤块的大马车缓慢地行走。这辆马车很宽,几乎挡住了大半个公路。而郑三他们的车正被挡在这辆马车后,从车的前挡风玻璃往外看去,半个车头都被它挡住了。

彪子在车里着急地按了几声喇叭,车把式带了带缰绳,马车向右靠了靠,好容易才让出一条车路来。

彪子顺势一踩油门,慌忙超了过去。

“怎么一路上净是这些拉煤的马车?”坐在副驾驶位的郑三有些不耐烦了。

“都是从二道河子的矿上拉出来的。”

“二道河子有煤矿?”郑三转过头看着他。

“有啊,原先这就是个小村子。日本人挖出了煤矿,这才在铁路线边上修了个火车站。”

一道亮光唰地从郑三脑袋里闪过,他突然大喝一声:“停车!”

彪子吓了一跳,慌忙就是一脚刹车。“吱——”轿车猛然刹住,发出刺耳的声音。

郑三盯着他:“这趟车到不到牡丹江?”

彪子想了想,确定地说:“到。”

郑三沉着一张脸:“掉头,往回走。”

四方旅社,和衣而睡的赵冬梅慢慢睁开了眼睛。

她打了个哈欠,迷迷糊糊地坐了起来,伸手抓了两件大衣盖到身上,却还是觉得冷。她耷着眼皮,摸了摸额头,这才意识到,自己发烧了。

她坚持着下了地,披上大衣,开门走了出去。浑浑噩噩中,她有些虚弱地走下楼梯。

一楼的柜台后面,掌柜正在噼里啪啦地打着算盘。

赵冬梅走上前,弱弱地问:“掌柜的,我有点发烧,能不能给我点儿热水,我泡泡脚。”

掌柜的眼睛还在账簿上,头也不抬地:“姑娘,不是咱懒,伙计都回家过年了,就我一个人,这一厚本天黑前都得弄完。辛苦你到后厨把火捅开,自己烧点儿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