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背后,一个预审员模样的人坐在一张桌前,正做着记录。那张桌上还有一盏灯,直直地照射着李春秋的眼睛。刺眼的光线让李春秋有些看不清坐在对面的男子的长相,只能听见男子对他说:“没想到,李大夫,你居然是国民党的人。”
李春秋眯缝着眼睛想说话,无奈嘴被毛巾堵着,根本无法言语。
“市公安局的法医,让自己人当街带走,这件事会上报纸的。在事情没全部弄清楚之前,我们只能把你带到这儿来。”男子伸手把李春秋嘴里的毛巾拽了出来,“什么时候说清楚了,什么时候再回去吧。”
“我没见过你们。”刚拔出了毛巾的李春秋动了动有些僵硬的面部,努力地看着他。
“为了抓你,侦查科也算是下了苦功夫。我们连夜开着车从县里进城,就怕你认出来。一夜车开过来,盹儿都没得打,你要是真体谅同事,辛苦你早点开口吧。”
“我想见见高局长。”李春秋说。
“别急。到了那一步,你会见到他的。”
“丁战国呢?他在哪儿?”李春秋蹙紧了眉头。
“今天是过年前的最后一次家长会,你可能都忘了。”没等李春秋说话,男子继续说,“他让我转告你,朋友一场,他暂时不愿意见到你。作为邻居,他也应该回避。”
“回避是什么意思?我什么都没干,有什么回避的东西?”李春秋很警惕。
男子看看他,停顿了会儿,说:“咱们开门见山吧。徽州酒楼外头那个看不见路却知道人的乞丐是谁找的?那辆拉白菜的马车为什么会停在墙根底下?”
听到对方这样问,李春秋不说话了,一言不发地盯着他。
“春光照像馆的叶翔是怎么死的?冰天雪地,你还记得他的样子吗?”
李春秋依旧沉默不语,两只眼睛死死地盯着他。
“那个被卡车撞死的猎户,你认识他,对吗?丁科长搭你的车去木兰县,你千方百计不让他打开后备厢,那里面装着的是什么?”男子的话越来越快、越来越重,一句接着一句地问。
李春秋被他一连串的问题问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接近丁科长的那个鬈发女人为什么会自杀?是不是你跟她说了什么?你儿子过生日那天晚上,你和那个醉汉打架,是不是故意的?你身上究竟还有多少秘密?”
李春秋的呼吸愈来愈快,他觉得自己几乎要窒息了。
“市医院拆炸弹,医药公司爆炸,你都参与了多少?尼古拉广场上去抓那对特务,你去买面包。你早不去晚不去,偏偏在副食店掌柜丢表之前去,是不是太巧了?”
男子边问边凑过来,他的话在李春秋的耳朵里如同擂鼓。
“你为什么要冒那么大的险替丁科长挡那一枪?你是不是觉得我们什么都不知道?从你来哈尔滨的那天起,有人就在背后盯着你,你是不是觉得你什么都不说,就能把大家骗了?”
李春秋突然爆发了,他一脚踹倒了男子坐着的椅子,男子连人带椅一起摔在了地上。
“栽赃!谁在栽我的赃!有种出来自己跟我说!给我编这么多罪过,这到底是谁想要我死!”李春秋疯狂地往前扑着,情绪激动得不能自已。
屋内,一团混乱。
身后做记录的男子见状,飞快地走过去,对着李春秋就是一拳。这极度用力的一击,打得李春秋头脑发蒙,砰的一声摔倒在地,他的头重重地磕在了地板上。
昏过去的李春秋被捆了起来,为了不让他活动,他们将他的脚也绑了起来。
此刻,已经醒了的李春秋狼狈地跪在地板上,一动不能动。他的面前是一盆冰冷的水,水面上还浮着一层冰碴儿。
把李春秋打倒在地的男人,用一根铁钩子噗噗地砸着冰碴儿。
先前戴着毡帽的男子蹲在李春秋的身后,从后面一把抓住了他的头发,厉声质问:“再问你一次,高奇死的那天曾在医院里看见你,然后转身告诉了丁科长,说找到了公安局的内鬼。几个小时后,他就死了。你怎么杀的人、灭的口?”
李春秋被揪得头高高扬起,他艰难地说:“我要见高局长。”
咚!李春秋的脸被男子摁到了冰水里,冰冷的水呛进他的肺管使他无法呼吸,脸上露出痛苦不堪的表情。
男子死死地摁着拼命挣扎的李春秋,水溢得到处都是,就在李春秋快要窒息之际,他又一把将李春秋猛地拽了出来。
李春秋胸口剧烈起伏着,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男子揪着李春秋,望了望同伴,说:“去,把窗户打开。”
离市图书馆不远的一个公共汽车站,一辆公共汽车稳稳地开过来,停在了车站里。
李春秋站在汽车的最后一排,跟着车上的乘客,最后一个走下汽车。
之前跟踪他的那辆黑色轿车,又悄然无息地停在了不远处的路边。车里,那个戴着毡帽的男人透过车窗,依旧向外注视着李春秋。
走在街道上的李春秋朝四处看了看,然后从一个报童的手里买了份报纸。他拿着报纸坐在路边的一条长椅上,百无聊赖地翻看着。
他将目光移到了今日影讯的版面上,仔细地看着上面密密麻麻一条条影片放映时间的信息。
不远处的另一辆轿车里,小马正在悄悄瞄着李春秋。
坐在长椅上的李春秋看完了报纸,把它折起来,起身离开,走向了通往胜利电影院大门口的街道上。
小马见势,也慢慢跟了上去。
走出这条街道李春秋拐了一个弯,右前方,一个挂着“胜利”字样牌匾的电影院出现在了他眼前。
就在他刚刚走过去的时候,电影散场的铃声突然响起,电影院门口本来紧闭着的两扇大门忽然打开了,许多看电影的观众从里面拥了出来。
李春秋从容不迫地逆向汇入了人群,消失在小马的视线中。
电影院门口,人头攒动。看不见李春秋的小马连忙下了车,慌忙追了过去,却怎么都没再找见李春秋的身影。
他有些沮丧地走进一旁的电话亭,给丁战国去了个电话:“我没想到他买报纸的目的就是为了寻找最近的电影院散场的时间。走到门口的时候,一分没差。再跟就跟不上了,别的组也没他的消息。他消失了。”
此时,丁战国已经冷静了下来,他冷着一张脸一直听着。
“丁科长,我们怕是被他发现了。”
“未必。只要你们没有跟得太近,就不可能暴露。我猜这是他惯用的常规性手段。不管有没有被跟踪,他都会这么干。反过来说明,他马上就要去干一件重要的事了。”
“接下来我们怎么办?”小马握着话筒,目光里重拾信心。
“过十分钟你再打过来,让我想想。”
挂了电话,丁战国走到休息室的墙边,看着地图上面“胜利电影院”的位置,一边看,一边苦苦地思索着。
已经辗转来到市自来水公司附近的李春秋,走进了一个公用电话亭。他打开里面摆着的一本电话簿,找到了自来水公司第三处理站的号码后,摘下话筒,拨通了电话。
“丁零零——”
正在看着地图琢磨着的丁战国,忽然听见了一阵电话铃声,他下意识地拿起了电话,想也没想直接就问:“怎么样,有什么新情况?”
“请问,这里是自来水公司吗?”电话那头,李春秋故意压低嗓音问道。
“打错了。”丁战国并没有听出来是谁,顺口回了句。挂上电话后,他才恍然回过味来,他看着电话机,有些发呆。
沉思了片刻后,他立即抓起了电话机的摇把摇动了几下,然后抓起话筒有些急切地对电话那头说:“邮电局吗?我是市公安局侦查科丁战国。两分钟之前,有人给我这里打过一个电话,我要知道他在什么地方!”
在听到丁战国的声音后,李春秋已经确认,陈彬就被关在哈尔滨自来水公司的第三处理站,现在他要做的就是了解这里的地形。
走出电话亭,他笔直地穿过马路,走进了哈尔滨市自来水公司的办公大楼。
办公楼一楼大厅,缴费处的窗口前排着一列长长的队伍。李春秋走过去站在队尾,仔细观察着大厅里的布局。
他环顾了一圈,只见楼梯口上方有一块指示牌,上面写着各个楼层的办公室位置。在看到档案科的指示方向后,他打量了下四周,然后拉低帽檐往楼梯上走去。
上了二楼,李春秋径直走到门框上方挂着“档案科”的一间屋子前。他左右看了看,在确认走廊里无人之后,迅速掏出两根带钩的细铁丝,插进锁眼上下活动着。
正在他撬锁之际,一个工作人员走了过来,李春秋立马直起身抬起手,装作一副敲门等着应声的样子。工作人员没察觉出异样,从他身后走了过去。
等人走远,李春秋继续鼓捣着锁眼,不消一会儿,“咔嗒”一声轻响,门被打开了。他一闪身就进了屋,把门轻轻关上。
房间里,一排排高大的档案柜整齐地排列着,李春秋快步穿行在各个档案柜之间。不一会儿,他在一个贴着“第三处理站”标签的档案柜前,停住了脚步。
他将柜门打开,一堆档案袋映入了他的眼帘。他随手拿出一个打开,里面只有一份文件,他又打开一个,里面还是文件,依然一无所获。
他有些焦灼地打开第三个档案袋,这时,一张折叠的纸显露在他眼前,他将纸抽出来展开——是一张处理站的平面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