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面具(上) 王小枪 5830 字 2024-04-23

陈立业喝得耳朵都红了,但他还是一仰脖,又灌下一盅酒。

李春秋把着酒壶给他斟满。

陈立业眼神迷离地对他说:“就你早晨看见的那个,是我当年教过的一个女学生。我们多年不见,好不容易遇见了,是不是得坐坐?我还没敢去吃什么西餐,就一起喝了杯咖啡,叙了叙旧。也不知怎么回事,这事儿居然传到了我太太耳朵里。晚上下班进家,炕凉灶冷不说,上来就给我一通打!”

李春秋给他夹了块骨头:“您吃。边吃边说!”

陈立业摇摇头:“气都气饱了。我也不怕你笑话,白天学校那事,到现在我还腿肚子抽抽呢!我都这把年纪的人了,差点儿都回不了家,生死关都差点儿过不去,这女人还跟我捯这事儿。”

“女人嘛,都一样。”李春秋笑笑。

“不一样——我跟你说,有文化没文化区别太大了!我老婆连她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你和她能聊什么?说句不怕丢人的话,连今天我那学生都觉着我憋屈。”他又喝了口酒,“太憋屈了。”

李春秋也陪了一杯:“闲聊啊,陈老师,那位女士是您什么时期的学生啊?您一直在小学……”

“不不,想哪儿去了,中学我也教过。教她,那是十年前的事了。”

“桃李满天下,您这也算诲人不倦。”李春秋给他添酒。

陈立业举着酒杯,感慨:“这辈子,不易呀!”

从小酒馆出来,陈立业和李春秋各自回了家。

陈立业坐在自家客厅的一把椅子上,两条胳膊支在腿上,用手揉着低垂着的脑袋。

客厅里,一把铁壶坐在火炉子上,水开了,咕噜咕噜地冒着泡。陈太太走过去,把铁壶提走。没了铁壶的炉子里,火苗子突突地蹿着。她把开水冲到一个茶缸里,端过去递给陈立业,轻轻地说:“水。”

陈立业把茶缸接了过去。

陈太太轻轻地坐到他身后,替他揉着太阳穴,一改此前的撒泼谩骂,变成了一个语速低缓的知识女性的样子:“他看出来了?”

“不好说啊。”陈立业的语气也和平日大不一样,此时此刻,他显得分外稳重。

“你就不该去。”

“有备而来。我不出去,着了火他也会进屋里来。”

陈太太没有说话,彼此沉默了。

过了会儿,陈立业起身站起来,走到西墙边,拉开墙壁上挂着的一道布帘。他看着布帘后面的墙壁,那里挂着一样东西。

“回来的路上,我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应该没说什么不该说的。”

陈太太站在他身后,感慨地说:“这些年来,为了他,你耗费了多少心血啊。”

昏暗的灯光下,陈立业生满白发的双鬓看上去格外醒目,他回过头来,望着妻子心疼的眼睛,笑了。

夜已深,赵冬梅戴着围巾,浑身发抖地站在冰天雪地里。她推开了李春秋家附近公用电话亭的门,走了进去。

她举棋不定地拿起听筒,犹豫了片刻,又放了回去。最终,经过几番思想斗争,她还是拿起了电话,播下了一串早已烂熟于心的电话号码。

李春秋家客厅桌上的电话铃声响了起来,姚兰走过去接起来:“喂?”

听到姚兰的声音后,赵冬梅“咔嗒”一声将电话挂断了,而后失落地走出了电话亭。

姚兰猜到是谁了,因为透过玻璃窗,她看到了赵冬梅远去的背影。

躺在卧室床上的李春秋夜不能寐,他神情严峻地思索着,慢慢地回忆着关于陈立业的一切:他安排座位时嫌贫爱富的市侩嘴脸,吃饭时爱占小便宜的嘴脸……

李春秋睁着眼睛,想得出神。

姚兰一直在看着他,问:“想什么呢?”

李春秋嗯了一声,说:“没什么,你快睡吧。”

姚兰没说什么,目光却没有从他的脸上移开。

李春秋继续思索着,思绪回到了十年前的军统训练班。

那时,他坐在讲台下面,坐在讲台上的是教官赵秉义。赵秉义讲:“潜伏,哪有那么容易。短期的好办,长期的最难。”

他看着底下的众学员,说道:“长期潜伏最好的隐身办法,就是尽可能地得罪身边的每一个人,能有多讨厌就有多讨厌,怎么烦人怎么来。举个例子,把自己打扮成一个无能贪财的小人物——千人嫌万人厌,最不引人注目。”

他强调了一句:“一个没有朋友的人,是最不容易露出破绽来的。”

想到这里,李春秋的眼睛闪闪发亮。

姚兰一直看着他,在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别样的东西。

同床异梦,大抵也不过如此了。

而赵冬梅家,只点着一盏灯。

昏暗的灯光下,赵冬梅披着一件棉衣,眼神呆滞地坐在沙发上。即便回到了家,她也感觉不到一丝暖意,冰冰冷冷的,像是个雪人。

她枯等着。

没人来。

李春秋,终究还是失约了。

校长慌乱地过来,问道:“怎么样,人齐吗?”

陈立业强装镇静,小声地说:“差了一个。”

校长的脸一下子白了,说话也有些抖:“快回去找呀——”

这时,市公安局法医科办公室的房门被一个年轻的公安猛地推开,他冲着李春秋大喊:“李大夫!奋斗小学出事了!”

李春秋霍地站了起来,夺门而出,着急地开着吉普车直奔奋斗小学。

一路上人来人往,甚是拥堵。李春秋焦急地不停地摁着喇叭,依然只能缓慢前行。

一听到奋斗小学爆炸的消息,李春秋就明白了。魏一平的目的是用爆炸来制造恐慌,让奋斗小学紧急疏散。这样,他们就可以趁乱盗走库房里的托盘天平,还可以用爆炸销毁这些工具被盗的痕迹,避免将学校爆炸案和丁战国布置的行动联系起来。魏一平真的太聪明了,为达到目的不顾所有人的死活。

思索中,李春秋已经将车开到了奋斗小学大门口的不远处。他心急地跳下车,在众多惶恐的孩子中间寻找着李唐和丁美兮。

“李唐——李唐——美兮——”

听见爸爸的呼叫,李唐从人群中伸出小手,惊慌地大声叫着:“爸爸!”

李春秋不顾一切地挤过去,紧紧地搂住了两个孩子,一颗心渐渐放了下来,好在他们没事。

丁美兮看着李春秋,有些恐惧地说:“李叔叔,我们班有一个同学不见了!”

此时,陈立业已经脸色苍白地爬上教学楼的二楼,寻找那个不见的同学。他走到一间教室门口,轻声问:“有人吗?”

他又来到一间教室门口,问:“谁还在里头?”

不多会儿,一个小女孩怯怯地从里面走了出来。

陈立业急了,厉声问道:“你怎么还在这儿呢?”

小女孩一下子哭了,眼泪哗哗地往下流,边哭边说:“陈老师,我害怕!”

陈立业抱抱她,然后拉着小女孩的手往楼下走,他们一大一小快速前行着。

刚拐过楼道,正要下楼梯的时候,楼下忽然传来公安的喊声:“站住!站住!”

还没来得及反应,站在楼梯上的陈立业二人就和一个敦实的身躯撞在了一起——是老七。

等陈立业反应过来时,老七已经把小女孩抱在了手上。

老七手里拿着一片碎玻璃,尖利的碴口就顶在小女孩的咽喉上,小女孩吓得直哭。

几个穿着治安科制服的公安迅速赶来,几支枪口对准了老七:“放下孩子!”

老七的眼珠子都红了,他瞪着警察,不为所动。

陈立业似乎害怕了,连滚带爬地退回二楼。

有公安冲他叫着:“那个老师,别跑,到这儿来!”

陈立业充耳不闻,他扶着栏杆,颤巍巍地向上一步步挪动。突然,陈立业脚下一滑,身子一仰,向后摔了下去……

听丁美兮说有一个同学不见了之后,李春秋便心急火燎地匆匆赶往教学楼方向,试图去寻找。刚走到教学楼前面的空地上,他便远远地看见一群人走了过来。

人群里,两个穿着制服的公安架着反铐着双手的老七,一个公安搀扶着陈立业,另一个公安抱着还在哭泣的小女孩。

李春秋这才真正地松了口气。

陈立业仿佛吓坏了,他无力地和李春秋挥了挥手,算是打了个招呼,然后被搀走了。

一个公安走过来和他打招呼:“李大夫。”说话时,他还有些忍俊不禁,没说几句就忍不住笑了。

李春秋看他笑得高兴,问:“救了人,这么高兴?”

公安摇头道:“不是我。知道是谁抓住那贼的吗?”

李春秋看着他,表示不知道。

“就是那个吓软了腿的老师。”

“陈立业?”他完全没想到,“怎么回事?”

公安捂着嘴,小声地给他讲起来。原来陈立业吓得连滚带爬地向楼梯上退的时候,脚下一滑,身子一仰,就那么向后摔了下去。出于本能,他向后挥动着手肘,谁知手肘正好结结实实地击中了老七的脖颈。没反应过来的老七挨了这一肘,身子一晃,摔在了地上,而陈立业的身躯则顺势不偏不倚重重地砸在了老七身上。就这样,给了几个公安冲上去摁住老七的机会。

李春秋也觉得有些意外:“比说书的都巧啊。”

奋斗小学的事算是平息了,好在无人受伤。老七被带回了市公安局,现在他正坐在审讯室里预审员的对面,接受审讯。

他已经摘了毡帽,戴着手铐,直愣愣地看着面前的预审员,回答着预审员的问题:“都听大哥的。”

“为什么选择奋斗小学?为什么是今天?”

“大哥说,今天学校发工资。”

“抢钱需要扔手榴弹吗?”

老七如实回答:“我们只求财不伤人。扔几颗大炮仗,把老师和学生吓跑,就能把钱柜子偷走。”

李春秋坐在不远处的一个地方,静静地看着他们一问一答。

“大哥叫什么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