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面具(上) 王小枪 4050 字 2024-04-23

“你认为,他们还没有走?”

“我只能说,我要是他,我就不走——他想试试,我也想试试。所以,在书店里,我没有打草惊蛇。”

李春秋故作轻松地说:“但愿你的判断是正确的。要不,我身上的嫌疑就洗不掉了。”

丁战国回避了李春秋的后半句话,答非所问地说:“现在得想个办法告诉他们,商店关门其实是一件正常的事情。”

在一间日本人留下来的咖啡馆里,姚兰和赵冬梅每人点了一杯咖啡,面对面地坐了下来。

姚兰轻轻用小勺搅动着咖啡,赵冬梅则看上去有些拘谨,时不时地偷看姚兰一眼。沉默良久,姚兰刚开口说“你们”,就被赵冬梅急切地打断:“您别误会,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真的。李先生说他有一个舅舅住在我家附近,他在打听的时候和我说了几句话,后来在铁路俱乐部……对不起,你别误会,我在那里只是跳舞。出门的时候,正好巧遇了李先生,我们到今天为止也没见过几回,后来我——”

姚兰轻轻地说:“能让我插一句吗?”

赵冬梅的声线像突然被人用剪子剪断了,顿了顿说:“您说。”

姚兰平静地说道:“春秋是关里人,他在这边没有任何亲戚。”

赵冬梅愣了一下:“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

姚兰浅浅地笑了笑:“我没怪他,也没怪你。来,趁热喝。”

赵冬梅看着她,慢慢地拿起咖啡。

姚兰抬起头,平静地回忆着过往:“这是我和春秋刚认识的时候,他自己告诉我的。第一次见他的时候,我再有几个月就毕业了。那天,我刚过二十一岁生日。第二年,我们就结婚了。十四个月以后,我给他生了一个孩子——男孩。他跟你说起过我们的儿子吗?”

赵冬梅摇了摇头。

“孩子的名字是他起的,叫李唐,因为他妈妈姓唐。他父母很早就去世了,在北平大学毕业以后,他自己一个人来到哈尔滨谋生。我老家是佳木斯的,我和他一样,在哈尔滨举目无亲,一个能依靠的人都没有,所以,我们只能比别人更勤奋。我们自己带孩子,除了上班,就轮流回家做饭,轮流接送李唐上下学。我们从一无所有的穷学生走到今天,已经快十年了。孩子今年七周岁,在奋斗小学读书,他很可爱,也很懂事。”

赵冬梅垂下头,用勺子搅动着咖啡。

“如果我们现在没有结婚,只是在谈恋爱,我不会在意多一个竞争者。当然,就算我们已经结婚,如果春秋有新的选择,我也会尊重他。我会给我、给他、给我们的家留下最后的尊严。直到今天,他也没有告诉我他有了新的选择。我想,这很可能和我们的孩子有关——他深爱着孩子,我也是。”

赵冬梅尴尬地低下头:“李太太,我并不是你想的那种——”

姚兰轻轻地打断她:“你是个聪明人,也明白我的意思,我替李唐谢谢你。”

赵冬梅还想说点儿什么,姚兰已经站起身说:“不好意思,下午我还得值班,先走了。”

没等赵冬梅说话,姚兰已经起身走了,桌上留下了用来结账的几张钞票。

赵冬梅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没有哭闹,没有谩骂,这个女人仿佛只是给她讲了讲自己的故事,可是这番静水溪流般的话像刀子一样锋利,把她仅存的自尊心切割得粉碎。

一整条街上的铺面都相继关门了。一个刚上完门板的掌柜,抄着袖子愤愤不平地说:“这他妈叫什么事啊,也不提前通知一声。”

瓷器铺掌柜一边关门,一边息事宁人地说:“新政府新规矩,历朝历代都是这样,换了再开嘛。”

路边,一个穿制服的小伙子将一张告示贴在墙上的醒目处:限期一天内,执照重新登记备案,逾期不候,其间店铺不得营业……

出租车后座上,武霞紧紧握着丈夫的手。刚刚经过书店,老板安然无恙,小狗也在店里欢快地叫唤着。田刚用眼神安抚了一下武霞,但她的手并未放松。

姚兰和小孙并肩走在去啤酒厂的路上。小孙还是跟以往一样,嘴碎地唠叨着:“对付这种人,就得舍得下脸。单身怎么了?单身就能缠着男人啊,你听我的,见了先挠,少说话,挠完再说——”

啤酒厂的大门已经出现在眼前,小孙正说着,突然发现身边没人。她回头一看,姚兰站在身后不远的位置,似乎有些犹豫不决。

小孙急冲冲地跑过去,问道:“姐,你磨蹭什么呢?这就要到了。”

“还是算了吧。”

“凭什么?”

“毕竟是我先对不住他。”

“这事还分先后啊,又不是喝酒,你醉一回,他就也得吐一次,才对?”

姚兰沉默着,依旧有些犹豫。

小孙的态度异常坚定:“看见前头那个大门了吧,人就在里头上班。我是一路跟到这儿的,名字我都打听清楚了。”

姚兰忽然抬起头说:“小孙,我想和她单独谈谈。”

赵冬梅走出来的时候还穿着工作服。刚才,一直热心给她张罗对象的大姐,有点儿神秘地对她说:“冬梅,外面有人找。”

赵冬梅有些诧异,谁会来找她呢?看着大姐有些怪异的表情,她心里一紧,不会是他吧?她赶紧放下手里的活儿,低着头匆匆走了出去。

幸好,站在厂门口的只有一个穿着整洁的女人,可是赵冬梅不认识她。女人一直盯着她看,赵冬梅有些犹豫,但还是朝她走了过去。

“你是赵冬梅小姐吗?”

“您是——”

“我叫姚兰,是李春秋的太太。”

丁战国缩着脖子,手拿一本菜谱从书店里出来,一路走到车旁边。之前那个便衣侦查员和李春秋在车边等着,见他回来,都急切地问道:“怎么样?”

丁战国把菜谱往车里一扔,说道:“书店肯定有后门,人已经不见了。”

听了这话,便衣侦查员立刻把手伸进腰间去掏枪,不想被丁战国制止了:“别慌。我仔细地梳理了一遍,咱们应该没露出什么破绽。”

侦查员仍旧着急地说道:“应该把书店老板带回去,他们很可能是同伙。”

“抓他简单。田刚和武霞呢,还抓不抓?”

侦查员有些听不明白,李春秋却听出了弦外之音:“你觉得他们还会回来?”

“说不准。我老觉得这是他们在行动前的一个试探。这到底是一个常规动作,还是有什么动静引起了他们的警惕?”

丁战国一边自言自语,一边仔细回想着从早上到现在的监视行动中看到的一幕幕画面。忽然,他想起就在两人往书店的路上拐之前,武霞的手曾经颤抖了一下,虽然很快便被田刚握住了,但那一瞬间丁战国看得清清楚楚。当时,田刚似乎是站在了路边的一棵小树旁,他假装不经意地回了下头,似乎看见了什么。

“他看见什么了?”丁战国自言自语,很快便醒悟过来,“上车!”

轿车飞快地开到了田刚之前驻足的地方,丁战国站在那棵小树旁边回头望去。果不其然,这里正好能看到武霞早上光顾过的面包店和副食店,现在那两家店竟然都关门了。

李春秋也跟着下了车,丁战国虽然嘴上没说什么,但思路他已经猜得差不多了。此刻,丁战国的眼睛已经盯上了面包店旁边的一家开着门的瓷器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