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面具(上) 王小枪 5573 字 2024-04-23

丁战国笑着摇头,道:“想不到啊。”

“这件事除了当事人,只有你知道——要不是刚才走得急,围巾落在木兰,连你也不会知道。”

“放心,我绝不外传。”丁战国笑道。

“你一会儿是回家,还是去哪儿?”不知不觉中,车子已经接近城里。

“先送我回局里吧。”

“你这真是把办公室当家了。”

丁战国照了照后视镜,摸着下巴说:“你以为我想啊,两天都没刮胡子了,谁知道哪天哪儿又有爆炸?我得抓紧了。”

“你要是晚回家,晚上就让美兮在我家住下吧。她那么小一个孩子,一个人在家怪害怕的。”

提到女儿,丁战国也有些唏嘘地说道:“这孩子从小就没少吃苦,好在我丁战国的闺女,自立性挺强。”

李春秋看了丁战国一眼,问道:“光想着培养孩子的自立性,你就没想再找一个?”

“谁会看上我啊。”丁战国的目光投向了窗外。

“不开玩笑,姚兰她们医院还真有几个不错的。你要是有意,我让姚兰帮你牵牵线。”

“算了吧。我这拖着一个孩子,还三天两头不着家。谁跟了我,都是专职保姆,这对人家不公平。”

“这都是借口。”李春秋朝丁战国看了一眼,闲聊道,“还是放不下美兮的妈妈?”

丁战国沉默了一会儿,幽幽地说道:“我们是在北满搞地下工作的时候认识的——我是交通员,她是报务员,结婚后也是聚少离多。美兮两岁那年,日本人大搜捕,我和她俩都失散了。直到光复后,我才知道她已经牺牲了。”

李春秋没想到平时大大咧咧的丁战国,心中还埋藏着如此残酷的过往,问道:“那美兮怎么会到了育婴堂?”

“她的战友说,她最后一次执行任务时,提前把孩子送到了育婴堂,她怕自己回不来。果然……女人的直觉是很准确的。”

“也没留下一张照片吗,给孩子?”

丁战国摇摇头:“干地下工作,没有照片。”

李春秋忍不住唏嘘道:“她一定长得不错,看美兮就知道了,脸白腿长,一点儿也不像你。”

丁战国点了点头,但很快又摇摇头说:“不说了。”但心中多年的苦楚,岂是摇摇头就能忘却的呢?

李春秋看在眼里,心中感觉有些抱歉。从美兮想到李唐,他一下想起早上出门前和孩子的约定,赶紧岔开话题:“对了,你可能还不知道呢,两个孩子挨罚了,扫教室、擦讲台和桌椅不说,还被调到最后一排去了。班主任陈老师说,李唐个子一夜之间长高了,挡得后头的同学看不见黑板了。”

“为什么啊?”

“因为咱俩这当爹的,不露面,不送礼呗。”

“这个陈老师……就这样为人师表啊。”

“今天早晨,姚兰还和我不依不饶。我答应李唐了,让他坐第一排,还得跟美兮坐同桌。”

“你能办到?”见李春秋在孩子面前吹下大天,丁战国有点儿将信将疑。

“我又不是校长。”

“那你还答应孩子?”

“当时的情况,能不答应吗?”李春秋指了指脖子,又说道,“再不答应,脸上也得这个样子。”

“那怎么弄?”

“是啊,怎么弄呢?”两个身经百战的大男人,被这点儿家务事难住了。车子已开进城里,天色渐暗,路边的店铺和馆子都点起了灯。李春秋看了看前面一家小饭店的招牌,又看了看丁战国。

“那就去学校接老师吧。”丁战国很快便领会了李春秋的意思——当爹的总得给孩子做点儿什么吧。何况,美兮还没有妈妈。

“得换轮胎,你上车等着!”丁战国在风里大声说道。他起身打开车门,正要伸手拿钥匙,却被李春秋抢先一步:“我来。这车是新攒的,你不熟悉。”

“你拿手术刀的手,做这换轮胎的活儿,能行吗?别逞能了。”

李春秋没言语,顶着风走向后备厢。丁战国跟在他身后,不放心地说:“别再把手砸了,回去后,姚兰不得把我唠叨死。”

李春秋边把钥匙插进后备厢的锁孔边说:“行啦。你怎么跟个女人一样絮絮叨叨的。”说着,他假装使劲拧了拧后备厢的钥匙,“这钥匙怎么不好使啊?”

“行了,你快让开吧,我来。”

“哎呀,我还不信邪了。”李春秋把丁战国挡在一边,手上一使劲,“啪”,钥匙断为两截。

丁战国看着李春秋手中的半截钥匙,气得说不出话来。

李春秋不好意思地说道:“先上车吧,暖和暖和。”说着,拉丁战国上了车。

“都怪我太托大了。现在只有辛苦你跑一趟了,这儿离宾县不到二十里路,找个车来拖吧。我在这儿等着。”

丁战国一上车就开始在副驾驶旁边的盒子里一通翻腾,听到李春秋如此说,他笑道:“多大个事儿啊,就去搬救兵。不就是开个锁吗?瞧我的。”

说着,他把一段刚刚找到的细铁丝三下两下就弯成了一个钩。“看好了,学着点儿啊。”说完,便跳下车去,李春秋寸步不离地跟在他身后。

两个小钩子从锁眼里伸进来,来回地转动。过了一会儿,只听“咔嗒”一声,厢盖上弹,出现了一道缝隙。

丁战国得意地回头看了李春秋一眼,转身准备打开后备厢盖。忽然一阵狂风袭来,丁战国不得不眯起眼睛,缩头躲避。就在此时,李春秋的小拇指钩住了丁战国的棉帽子后面,他轻轻一挑,那帽子立刻被风刮出很远。

丁战国拔脚就向帽子追去,边跑边大声嚷道:“这叫什么风啊,缠着人吹——”

等他好不容易追上帽子,正要捡起来,又吹来一股风,把帽子卷到前头好远。他缩着脖子,骂骂咧咧地继续往前追了过去。

李春秋迅速打开后备厢,把依旧昏迷的老孟抱出来,掀开挡板,拆下备用轮胎的固定螺栓,再取出备用轮胎及千斤顶、手锤、扳手。待风力减弱,丁战国捂着帽子回到车边的时候,李春秋已经拉开架子准备换轮胎了。

“让地儿,让地儿。”丁战国朝他挥挥手。李春秋虽然脸上还有些不服气,但还是顺从地让开了。

丁战国蹲在轮子旁边,边干边说:“闲得没事,就给我掐着点儿表。我看看能不能破上回换轮胎的记录。”

李春秋嘴上说“好”,心思却全然不在这里。因为他刚刚看到后备厢的缝隙里,居然有一角老孟的衣服。只要丁战国一抬头,随时都有可能看见。

李春秋站在丁战国身后,紧张地思索着。他目光闪动,看到雪地上躺着一把手锤。趁丁战国埋头之际,他悄悄走过去捡起手锤,放在轮胎上方的铁盖子上。

“多长时间了?”丁战国头也不抬地问道。

“四分二十五秒。”

“最多再有半分钟,我就干完了,你去把后备厢清理一下,待会我把瘪轮胎装回去。”

“好。”李春秋从丁战国身边经过,用手轻轻地把手锤往铁盖边缘推了一下。丁战国飞快地拧紧螺栓,轮胎马上就要换好了。突然,手锤坠落,砸在丁战国的手上。

丁战国捂着手,疼得喊出了声:“哎呀!”

李春秋赶紧走过去,拉着他的手说:“快让我看看——赖我,赖我,刚才顺手把手锤放在车盖子上了。我说收拾一下工具吧,这怎么——”

“哪他妈有干活的时候把家伙什搁在脑袋顶儿上的?”丁战国疼得龇牙咧嘴。

“快快,赶紧上车,剩下的我来收拾,这伤口要是冻着就完了!”

丁战国捧着戴着手套的伤手,坐在副驾驶位上,通过后视镜,看着在车尾忙活的李春秋。他看了看伤手,大声地说:“这活儿我还干对了。要是手锤砸到你手上——”

“你说什么?”李春秋听不清他的话,大喊道。

丁战国大声说道:“还不得疼死你!法医你也别干了!”

“路滑,慢点儿开啊。”宾县公安局门口,丁战国站在车后尾,大声对李春秋喊道。李春秋回身朝他点了点头,慢慢地开走了。但在车内,他丝毫不敢放松,直到后视镜中再也看不见丁战国的身影,才微微松了一口气。他踩下刹车,一下子瘫软在座位上。

平静了良久,李春秋再次驾驶着汽车上路。茂密的原始森林闪过车窗,外面再也见不到半个人的踪影,只有一条公路穿过森林,伸向远方。李春秋真希望这条路就这么一直延伸下去,永远没有尽头。

究竟该如何向魏一平报告老孟受伤的经过?如果实话实说,动了叛逃之心的老孟,必然会被枪决。如果编造理由替他开脱,可自重逢之后,老孟已经两次对李春秋动了杀心。你死我活,命运就像一场残酷的游戏,一旦开始便再也没有回头路。

恰在此时,公路边的森林出现了一条岔路。李春秋远远就看见,他想了想,转动方向盘拐了进去。一阵颠簸过后,道路的尽头是一片林间空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