娄梦双手抚面,将泪意强压了下去。
倏尔,她抬起头来,努力地笑了笑,说:“空调可以定时,闹钟可以定时,电饭锅可以定时,这世间有许多东西都可以定时……要是我喜欢你这件事也可以定时就好了,时间一到,叮的一下,我就不再喜欢你了……如果能这样该有多好呀……”
孟一安清淡的眸子里有了情绪,他伸出手想去抚摸她的头发,想去拥抱她,但最终又默默地缩了回来。
他只是牵起唇角,笑笑,一遍一遍地说着:“对不起……让你遇到的人是我,真的很对不起……”
他也曾以为时光可以摆脱痛苦,可是回忆还是不停摧残着现在。
所有人都觉得他铁石心肠,对她的执着靠近视而不见……
其实,他有努力想要对她伸出手……可他得承认,他脆弱,他不坚强,他经不起来来回回的失去,抗不住反反复复的分离……
他说:“娄梦,你要好好的,不要把时间浪费在我身上,我会祝福你。”
说这话的时候,孟一安觉得心脏绞着痛。
但他深知,时间会让这痛慢慢麻木,再深的伤口都有结疤的一天,到最后只会留下淡淡印记,不痛不痒,不生不灭……
闻言,娄梦睫毛颤动,目光定定地看着他,安静平和:
“孟医生,我会好好的。请你想起我时,不必愧疚,不必遗憾……请你想起我时,要相信,我已经有了更好的人生……”
泪终究还是落下,如果注定不能靠近,她愿意退回陌生人的位置。
只要能换回他内心的安宁与平静,只要这真的是他想要的生活,她是陌生人也没关系。
孟一安心口一紧,眼眶生涩,抬手轻轻抚过她柔软的发,“我会的。”
人们渐渐散去,保险公司的领导和一些单位机构的代表,在记者的镜头下开始现场捐款给刘玲的家人。
年迈的老人带着两个孩子不停致谢,弯着腰,仿佛此生都再也直不起来了。
世事似乎总有相对的不同面,馈赠者与接受者,谁才是真正的施舍?谁又才是真正的给予?
娄梦看着,眼里含着泪,“虽然活着太难……但她怎么舍得割舍下她们?”
孟一安垂眸看她,默了半刻,淡声说:“死亡是那些得不到解救的人的解脱者,是药物不能医治的病人的医师,是时间不能释怀的人的慰藉……是生而为人的最后选择……也许,她已经到了别无选择的时候。”
娄梦似懂非懂,眉眼间尽是忧伤,语气仍很愧疚:“这些天我一直在想,她一定是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如果能有人及时倾听她心里的苦,也许悲剧就不会发生……”
“娄梦。”孟一安直视她的眼睛,低眉说:“我父母去世后,我也曾这么想过,如果我不闹着要一架遥控飞机,如果那天我能阻止他们开车出门,如果这世上没有我……他们是不是就能好好活着?”
“但我们都清楚,如果已经没有办法再成立,接受现实,正视现实,是我们唯一可以走的路。”
“我们只是普普通通的人,不是神,没有办法预知未来,只是在当下做着我们能做出的反应。所以,放过自己吧,这不是谁的错。如果非要找一个理由才能释怀,你可以把它理解为命运的安排。”
娄梦望着孟一安,哽声道:“道理我都懂,但这滋味不好受……就像……”
“就像眼睁睁地看着站在悬崖边的人掉了下去,而我们没能及时拉住他的手,对吗?”孟一安俊雅的面容,在灰败的冬天里显得格外清冷。
娄梦愣愣,认同:“是,就是这种感觉。懊恼与无助时时刻刻撕扯着内心,很煎熬,很难受……”
孟一安眸光淡淡,望向远方,话语里夹杂着无限伤感:“许多时候,不是我们无动于衷,而是无能为力,爱莫能助。我们得承认自己的渺小与无能,得承认人生在世,就是要不断接受各种各样的失望。”
“有时候我常在想,掉下悬崖的人未必不是解脱?就算我们及时抓住了她的手又能怎样?”
“比如,我的父母,如果没有那一场意外,他们会不会遭受更长久的病痛折磨?会不会因为我的成长有了污点而生不如死?”
“比如刘玲,她坚持了又能怎样呢?不谈病痛,要她眼睁睁地看着这个本就不堪一击的家庭支离破碎吗?我们能抓住他们的手一时,能抓住一辈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