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青家黄豆不多,那个时候娘亲病重没太管,等到她有空来管了已经是草盛豆苗稀,最后拯救下来的不多,因此曼青一个人大半个上午就割完了,堆在了地头。昨天桂花就过来说了,豆子不用她自己挑,到时候桂富哥回过来三下两下地就帮她挑完了。这个曼青也不想客气,因为她自己也实在干不了多少。与其这样,她还不如快点去做别的事,然后好去桂家帮忙做别的呢。
这个天气晒黄豆正好,拔花生也是好时候。地里还有点湿,拔出来不费劲儿,然后放在地头晒一晒,再把土拍掉,挑回家择花生就是了。曼青家花生比黄豆好点,她一个人拔了一大堆,搁在地头上。她眼看太阳越来越毒了,正奇怪桂富哥怎么还没过来呢,就远远地看到三个大男人往这边走了。
来人是桂叔桂富哥,还有一个是高四两。三个人正好,两人挑豆子一人挑花生,一趟搞定。
桂富和高四两都没怎么说话,桂叔跟曼青寒暄了几句,看了看地里的情况,干脆一挥手,带着身后的两个青壮劳力一起动手,不到中午,那块不大的地里的花生已经全部整齐地摆在了地头上。然后他们三个大男人也不需要曼青动手,麻利地捆绑,挑起来就往高家走。不过两个回合,高家地里的活儿就算干完了。
到了中午桂叔很自然地带着那两个人回桂家吃饭去了,曼青只来得及给他们每人倒了一杯水喝。
等他们都走了,曼青看着院子一角摆得整整齐齐的花生豆子,心里满是感动:这些人不是她的亲人,却比那个还躲在正房里的亲人好了不知道多少倍!
多思无益,曼青也顾不得太阳毒不毒了,赶紧把豆子和花生都摆开来,晒在平整的地方。为了这好太阳,她还不时去翻翻弄弄,好让它们更充分地接受阳光。
到了下午,曼青就坐在树下阴凉处,开始择花生苗上的花生。她惯做针线活,手指灵活得很,上下翻飞,身边不时就有了一小框花生,而了另一边就多了一堆花生苗——她得快点,把自己家的这点择完了好去桂家帮忙呢——桂家可不止她这么点东西,那可是小山似的小半个院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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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整个上午曼青几乎什么都没干,光是一桶桶的衣裳往河边搬了。到了中午时分,太阳暴晒,蝉鸣不已,高家前院的竹竿上,挂了几竹竿的被套啊床单啊蚊帐啊,还有高老抠好多衣衫。曼青累得汗湿了衣襟,带着斗笠都不顶用,小脸被晒得通红。
等把这些忙完,她坐在廊下歇口气,看着那一院子的布料,再看看自己已经通红的手,暗暗地骂自己:不是说了不管他的吗,怎么还是给他洗上了?
她突然想娘了。以前的无数时光就是这样。娘任劳任怨的,整天洗啊刷啊,下地啊下田啊,总是没个休息的时候。她的那双手早就已经没法看了,干皱皴裂,指甲缝里好像总有洗不掉的黑泥。她很少笑,干活时总是皱着眉头咬着牙齿……曼青抬搓搓自己被水泡得有些泛白的手,默默地问自己:难道自己真的要像娘一般地生活吗?
而且她快十四了,过一两年就要嫁人,可家里这么个情况,谁人能要她呢?
正在这难得的静谧时光,已经恢复了不少元气的高老抠不知道何时手扶着墙挪了过来,然后突然朝曼青扔过来一件长袍——那件已经灰蒙蒙的长袍团团地掉在曼青的脚边,惊起些许灰尘,把沉思中的曼青给惊回到了现实中来。
“还有这件,一起洗了吧!”说话时高老抠并不看女儿,那是因为他还在生女儿的气,觉得女儿前前后后都做得不够好——比如这洗衣服,怎么能落下呢?
曼青侧抬起脑袋,定定地盯着这个近在咫尺的男人好几瞬,心头满是疑惑:这个人怎么看起来这么陌生呢:他怎么能这么理直气壮呢?!怎么能这么——厚颜无耻呢?
呵呵,我当然不能跟娘一样,打死我也不要过那样的日子!曼青收回自己的目光,定定地看着前方,默默地对自己说。然后她慢慢地站起身来,以防劳累了一上午的身子突然站起来头晕,然后镇定无比地踩过那团衣物,再越过神色不明高老抠的身边,直接进伙房了。
从今天,不屑跟他说话的是她,而不是眼前这个讨嫌的秀才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