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当初就是因为知道了,所以才逃跑的?”她眼眶早已变得赤红,双手抓着离月的肩头嘶吼着问道。“师傅,你不要再心存幻想了,那个柳茗生娶我只是为了名正言顺的接管苏府而已,我若是不逃,柳姨娘和苏靡琳是不会放过我的。再者,当初爹爹根本就没有答应这门婚事,那些都是他自己捏造出来的。”
看着那与他万分相似的坚毅眉眼,原本早已经波澜不惊的内心又突然一阵抽疼,“好孩子,真是苦了你了。”她万分无奈的叹息道,现在看来,自己也是要对他赎罪了。离月双膝一软直接跪了下去,她带着万分诚恳的向她足足磕了三个响头,后又挺直身子一字一句的对她说道:“离月此时,一心一意只想要为爹爹报仇,让他能够在九泉之下得以瞑目。师傅对离月的教养之恩,离月如今无能为报,离月也知道师父向来与世无争,不愿意插手权利,更不强迫师傅做出任何您不想做的事情来。但是他日在苏府里相见,离月恐怕无法再如当初一般的那颗赤子之心对待师傅了。所以,离月今日在此叩谢师恩。”
就此别过吧师傅,你若是想要接受他们那方的好意和拉拢,不愿意再蹚这摊浑水,那从此以后,离月便不能再这样声声的唤你作师傅了。即便是你要阻拦我,我也决计不会停手。
“慢着。”云娘突然出声唤住了离月,她此刻面颊没有了来时的苍白和枯槁,反而透出了几团异样的红润,唇上还留着几个印子,应该是她用牙齿生生的咬出来的。面对离月的不信任,她也可以选择原谅。她自己也知道,即便是离月此时按理叫她一声师傅,那也只不过是恭敬之词罢了。
为人师者,应当以身作则,授礼授距,但她自己心里明白得很,当初也只不过是因为不忍心看着自己身上所习得的苏府绝技就这么断送在自己的手里,所以才答应传授给离月。但除此之外,她便再也没有教过她任何其他的事情,反而只是让离月自己一个人去琢磨这些事情,感情也不甚深厚。更何况自己性子凉薄,不喜欢与人交往,即便是离月,那也是看在苏哲的面子上这才答应。
看起来,她每日里深居简出,刻苦钻研绣法,既不与人深交,更没有谁能够入得她的眼,好像对什么都逆来顺受,就如同一株浮萍一般在湖泊里任随风雨飘摇,也难为离月会认为她为了保全自己,不愿意挺身而出帮助自己了。或者说,是在苏府这么多年舒坦的日子过得太久了,以至于她都快忘记了她骨子里存在的血性和坚持。
当年苏府二小姐是何等的心高气傲,任凭姑苏城中无数的大好男儿上门提亲,她都因为看不上的一一回绝,甚至带着自己的丫鬟在父母面前立下誓言,此生绝对不会嫁人,宁愿一人孤独终老。这在当时立即引起了轩然大波,是何等的荒唐之举,可偏偏只有她一人有如此的勇气,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若非是她生在江南,自小便与这刺绣结缘,恐怕来日,便是做一个巾帼不让须眉的女将军也未可知。这样的一个人,如今却被离月轻看成了为了自保,罔顾家主冤死的小人,何其讽刺。
“师傅可还有什么话要说,离月听着便是。”离月从冷硬的地上起身。方才她可以说是大放阙词,但眼前的这位师傅,脸上却没有一丝动怒的痕迹。不过这倒是符合她一贯以来的作风,想来便是此刻泰山崩于眼前,她也不会有一丝的惊慌失措。方才那失态的吼叫,仿佛就是一场幻觉。
“我可以帮你,如果你想利用我朝那些宗亲发难,我可以帮你。我甚至可以用整个绣庄作为威胁,去撼动如今柳茗生的地位。只要你能够惩治真凶,让那些做了恶的人,得到他们应有的报应,我可以豁出全力来帮你。即便不是因为你,也是因为你爹爹。我不会让他就这么死不瞑目的。”那些杀人凶手,本就应该打入大牢,却因为他们使出的种种伎俩而稍稍逃过了一劫。所以,现在他们只得重新开始从长计议,好好的谋划。即便是用子虚乌有的事情,也要将他们从现有的安逸生活中拉下去。
“好,离月在此多谢师傅。师傅且听离月讲讲。”
他优美的下鄂线泛着晶莹润泽的光华,嘴角嗟起的一丝薄凉的微笑,温柔之下却又透着生生的疏离,还不待他的视线有任何的变化,离月便已经四肢僵硬着让自己的身子转了过去,她一身的灰衣土色在人来人往中不甚显眼,但是她的脊背却深深的爬上了几丝冷意。
她心下犹豫,终究是撒开鸭子如躲避洪水猛兽一般的逃也似的跑走了,以她最快的速度往那个拐角的巷子里跑去,力求让自己的身影尽快消失在他能够看到的地方中。
今天出门还真是背啊,一个姑苏城这么大,竟偏偏能够遇到这个自己最不想遇到的人,离月简直不敢想象,若是此刻柳茗生乍然回头,看见她一脸呆滞的神情,凭着他那一双精明而又狠辣的眼睛,定然会片刻拆穿她所做的伪装,
离月浑身发汗,脸上被褐色的泥土遮掩着,却微微的发热,看不出来的涨红着。她脚下发软,还在打颤,狼狈至极将自己的身子依靠,脸颊旁几缕因她方才剧烈狂奔而散落下来的发丝极其不适的黏着,胸腔一下一下强烈的起伏着。
脑海里将方才的那个场景再度重现了一遍,门外那辆马车是柳茗生的,不过片刻功夫那里头的小二就点头哈腰的将他送了出来,嘴里还念叨东家慢走?所以那间山寨的留月阁,竟然是柳茗生的,也就是如今苏府名下的产业。竟然会这么巧就开在了揽月楼的对面,离月有些深深的后怕,她猜想,柳茗生该不会是已经查出什么来了吧。这风雨飘雨的几个月里,他完全可以凭着苏府扎下的深厚根基在姑苏更深的发展,甚至形成垄断之势,即便是他想要在姑苏翻出天来,县令也要让他三分颜色。看来,这揽月楼,是暂时不能去了,免得直接暴露了她的行踪。想必,他已经挖出了这个地方,早就在守株待兔等着她往里头钻了。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她现在要做的便是一步一步的将他搬下去。
如果师傅知道了她此时的情况,是否会坚定的站在自己的这一方。但是离月却方听闻,如今苏府为了站稳脚跟,极力的想要拉拢苏府那些原来顶尖的绣娘,尤其是绣庄中最为王牌的云娘,所以即便是她在苏府的位置尴尬,但是当权者却从未有过对她半分的为难,反而是试图尽心尽力的满足她所有的要求。
即便是苏哲在世的时候,恐怕也没有这等待遇,所以,离月万分的拿不准,是否如今她的师傅会坚定的站在自己的这一方,与她并肩作战。
她心里没有底气,蹲在那巷子的角落想了许久,这才缓缓起身往自己来时的客栈走去。心中无限的忐忑,不多时便已经到了。她撩起衣袍,踩着那双粘上了泥泞的鞋子蹬蹬瞪的上了楼。寒夜高大的身形立于门口,离月的脚步声一传来,他便立即发觉了,警惕十足的盯着来人,见来者是离月,便立即上前行礼。
“离月姑娘,你让属下找的人,现在已经在里面等候。”离月点点头,突然想起来那件事情,又向寒夜回了一礼便道:“寒夜侍卫,等下还请您帮我跑一趟珈蓝寺,我想知道苏府的柳姨娘去那里做什么。多谢了。”
“属下遵命。离月姑娘放心。”便是一句话方说完,寒夜便是身影一闪,消失在离月的眼前。稍稍的收敛了一下深思,离月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在门外立了片刻,便大胆的推门而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