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本友人帐

不自觉地,他再次看向了从方才起就一直站在旁边不说话的羽衣——他的眉心蹙起,很明显,这个悲惨的故事也让他很不舒服。然而,除此之外,已经做出决定的名取周一表情都并不怎么好看,羽衣看起来却十分平静,好像并没有被这样两难的事撼动心神。

这就是大妖怪的视野吗?某种程度上还真是令人羡慕啊……不过,夏目却并不想成为这样凡事都看开的人。因为寿命短暂见识不广而容易对很多事情感同身受,容易对很多事投以真挚的或喜悦或悲伤的感情,这也正是人类的优点与吸引人之处啊。

夏目开时疯狂地调动自己的思维,企图在一切都无法挽回前找到一个能够两全的方法。

出乎意料的,花子却好像完全没有察觉到对方的杀意似的,突然笑出了声:“哪怕听了我这个故事,你们还是想要杀了魔女吗?”

夏目赶忙道:“我们不是这个意思……只是……”

“所以说你是好孩子啊,”花子打断了夏目的话,满脸带着温柔的笑容,“不要担心,我并没有要逼迫你做选择。”

“你是个好孩子,但并不是‘如果我生前遇到你就好了’。因为我还活着的时候,确实就已经遇到了这样一个孩子啊。”

黑发女子的表情突然明媚了起来,这让她看起来就像个十七八岁的少女,看到这一幕的人,没有人会怀疑她对其他人的吸引力,不管是对妖怪还是对人类。

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花子的日用品已经消耗一空了,不得已只能出门走过长长的山路到另一个村子去采买。

东西买得很顺利,但是要把所有东西都带回家对于单身一人的女性来讲还是太困难了。花子正打算像往常一样走走停停花好几个小时回家去时,走到半路,突然遇到了一个十岁不到的小男孩。

花子很惊讶在这种偏僻的山路上还会有人,下意识地取下了手腕上的镯子。

男孩看到她一个人居然带着这么多东西,很自然地跑过来帮忙:“阿姨,我来帮你拿东西吧!”

花子很久没有跟人好好交流过了,骤然有人向她搭话,一时居然都不知道该怎么反应才好。

男孩见她没有反对,蹦蹦跳跳地过来直接接过了她手中的两个袋子:“阿姨你一个人拿这些东西没法走路的!我可以帮你分担一点啊”

在与小孩子软乎乎的小手相碰时,花子整个人都颤抖了一下:“……谢谢你。”

男孩听到她回话,明显更开心了:“没关系没关系!家里从小就教我要乐于助人!而且我可是男子汉,帮助女士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花子看着男孩一副故作成熟的小大人模样,被逗得笑了出来:“那可真是谢谢你呀,小男子汉。”

事实上,即使再加上一个小孩子,劳动力还是明显不足的,两人走走停停,最后还是花了不少的时间才回到花子家附近。

在一路上的聊天中,花子知道了小孩子叫做凉太,这次是偷偷跑出来进行“男子汉的试炼”的。等到回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很晚了,凉太看着花子院子里各种各样的植物眼馋得不得了,但是又害怕再不回去家里人会担心,还是非常不舍地和花子道了别。花子因为身份的窘状也没法送他回家,只能和他约好不要说出今天的事之后,暗中拜托了一个妖怪护送他回去。

两个人约好了,等凉太下次有时间,就来看他最喜欢的樱花树,花子还会给他做好吃的点心。

那天后不久,花子最亲近的那位长辈就去世了。

从那之后,花子就天天满怀欣喜地等着凉太的到来,还一直学着怎样制作出更好的小孩子喜欢的各种食物。

可惜她没等到那个生命中唯一的温暖,只等来了一场来势汹汹的讨伐。

院子里茂盛生长的樱花树和其他植物一起被愤怒的人群砸了个稀巴烂,只剩一个丑陋的树桩;从花子体内流出的与一般人类别无二致的血液染红了精心擦拭过的桌面和地板,把可爱的兔子点心泡成了一滩令人作呕的秽物。

对一切一无所知的花子当时只有一个念头:不知道这些人为什么突然发难,但是如果凉太来了也被误伤的话……

弥留之际,她用自己所有的执念想要对凉太有所保护,可是她并不知道怎样运用自己的灵力。阴差阳错间,这个咒最后变成了现在这样,驱逐除了凉太以外的所有人。

不惜一切代价。

而终于搞清事情真相的幽灵失去了自我意识,迷蒙间回到了这个庭院,创造出了虚幻的樱花树,一直等待着那个再也不会被完成的约定。

说到这里,花子有点无奈地轻提裙角站起来,伸手抚上了身边的樱花树:“或许这就是命运吧,当时我的灵力已经非常虚弱了,还强行创造了别的东西……结果我完全失去了记忆和活动的能力,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甚至还伤害了凉太的家人。”

“你们也不必担心以后的事情了。诅咒本来就是系在我身上,现在不仅见到了凉太,还看到了他的家人后代,我已经非常满足啦。耽误了这么久,也不知道冥府还愿不愿意收我……”

女子脸上带着豁达的温婉笑容,原本凝实的身体再次有了消散的迹象。

夏目有点不忍:“他们明天还会再来的!您不打算再见他最后一面,把事情都说清楚吗?”

花子只是笑:“不用啦,我在一天,这个屋子就不祥一天。何况我已经伤害到了他的亲人,哪里还好意思再见他呢?”

“我在生前最后的日子里能遇到他,在消散前能遇到你……我已经没什么好苛求的了。”

如水般的女声越来越轻,最后彻底没了声息。

良久后,羽衣沉声开口道:“她已经走了。”

夏目再也忍不住,双手捂着脸大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