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午时三刻,我如约到了安云山。
那次夜里看安云山自是什么也没看成,今日来了后,竟发现安云山的树木多了不少。
我跟在崇道身后,进了院子。格局还是如此,只是在院东种了成片的竹林,崇道领着我进了竹林,在青石板路上绕来绕去,再穿过九曲回廊,终于绕到屋前。
我随他进了屋,向左拐便看见了清和。
隔着纱幔,那人微微闭着眼,睫浮在沉气里,是溺于水里扑棱的蝶羽。
先前我已想好,见他第一眼,若是抑不住情绪,就掐几次手指,可我颤着身,不知从何下手,哪里都用不上劲,仿佛置身于黑幕里,屋里飘着的,都是过澜之鸟,逼入头脑里,挣扎着叫唤。我攥着手,却突觉,心跳甚是紧张,仿佛要跳出来,于是又展开了手,以便心若是跳了出来,方可立马将它握在手里,藏在身后。
那人身隐在纱幔后,是隐在艳阳下的鱼光,是隐在白絮里的嫩条。直到那鱼光被波纹打乱,嫩条也随着堂风浮淌,他仿佛察觉到有人来,微微睁开眼,那一刻,我甚至有一闪而过的罪恶,是我打破了澄净,击碎了波光。
那双眼转过来,直愣愣地看着纱幔外的我,我又从黑幕里被拉出,□□裸地掉进了空旷的平场。
“清和,这是终南姑娘,她精通医学,我请她来帮你解毒。”崇道掀开纱幔,清和的脸干干净净地进入我所触及的空间。
日日夜夜念着的根底就那么光明正大的,覆了虚谎的理,慢慢露了出来。
万千思绪哽在喉咙里,卡着讲不出话,我手指冰凉,像是早已被遗出了体外。
“终南姑娘。”他轻咳了几声,接着说下去“在下清和。”
我顺着他的语气点头,清和,我知道你是清和。
“清和上仙,久仰久仰。”
他摇了摇头,自嘲地笑了笑。
崇道爱徒心切:“终南姑娘,那,这毒……”
我应了声,摆了摆手,示意他出去,崇道看了看我,犹豫了片刻,还是出了房子,轻轻带上门。
清和又是一阵猛咳,像是要说什么,终于缓下些来,他面色虚弱,薄唇苍白:“终南姑娘,桌上有茶,姑娘刚赶来,先喝口茶歇息下片刻再为在下解毒也不迟。”说罢,又是一阵猛咳。
我的心揪成一团儿,只恨自己为何不早些化成人身,让他少受些苦头。待他躺下,我四处看了看,屋子很大,光瞧这房内的布景,还有摆设,就心知肚明,崇道待清和如亲生骨肉,进门两边摆着银镂空网套饰瓶,就连窗上都镶着精致的绮疏。
我背对着他,停在桌旁,用一股顽力强压着发颤的声音:“你中了平尸毒,此毒无解药,只得以毒攻毒,服下千年之躯的血,克它几阵,方可缓解,待日后好生调养,便可全解。”
“和某看书里讲,千年之躯来之不易,极难寻到。不知终南姑娘手里的,是从何得来?”
“我曾遇见一个生前经了磨难的游魂,那游魂告诉我,游荡了千年,也不知个所以然,还不如化成人身,救些危难之人,尚可积些德行。她讲完这些话,便给了我一罐血,让我大可拿去当药引,或是救人用之。”
“这么讲来,清和甚是侥幸,在中毒后凑巧遇了终南姑娘,才可保命。”
“此话怎讲,这血本就是拿来救人,何有侥幸不侥幸的说法。清和上仙莫将自己的性命视于鸿毛。人之生也,断续延长,一切皆有其本因。”
清和努力掩饰着身体的不适,即使呼吸得吃力,也伪得不吭不响。
我在房内转了转,找到了一个鸟兽龙纹香炉,里面正点着一支沉香。趁他不注意,我将迷魂散撒进香炉里,随后说:“清和上仙,你先歇息一番,待我给你寻一寻那罐解药。”
想他现在这身体,定是察觉不了我撒了迷魂散的。我又在屋里转了几圈,来到了他床边上。
清和躺在床上,一双弦月眉下的眼睛紧闭着,屋外的光生长在窗棱上,融化在空气里,将清和的皮肤打得苍白。
他睡着了。
我一步一步靠近,发觉影子落在清和身上,挡住了他微颤的睫羽,又退后了几步。这人什么都不做,躺在这里,都能左右人的步子。
我拿出一把青光刀,割了手腕,将血滴进他嘴里,看着他慢慢咽下,为他擦了擦嘴角,才打开房门,轻手轻脚地走了出去。
刚出门,便看见崇道和一绿衣女子在外面站着,见我走出来,他斜眼看了看我:“如何?”
“我已给他服了血,那血至阴,需让他多歇息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