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会羡慕我的,我的生活根本一无是处。我羡慕你的自由,是因为很长时间以来,我始终为我的家人而活,我要担心爸爸会不会被追债的人找麻烦,要祈祷奶奶可以醒过来。我想我没有机会选择自己喜欢的生活了,当然,现在我连奶奶都失去了。可是对奶奶的思念还是让我觉得寸步难行,我无法接受她的离去,沉溺于过去,我也不知道接下来该如何生活,该为谁生活,我原本努力的一切意义是为了让奶奶醒过来,可是现在这个意义已经不存在了。”
提线木偶在舞台上被人扯断了线,只剩下难看的姿态,无法落幕的表演,和流不出眼泪的木偶。
吴文予突然说了许多话,让小曦有一些反应不及。两个人沉默下来,窗外飞过几只白色的鸟,阳光洒下的影子落在小曦的头顶,墙上的钟滴滴答答,拖着时间的轴往前走,从来不肯片刻停留。
“文予,其实你不知道的是,如果可以选择,我愿意被拖累,我也想天天惦记着家人,也想为他们而活,哪怕幸苦,哪怕不够自由。”小曦沉默了一会儿,才接着说到,“因为我没有家人,我是个孤儿。”
吴文予惊讶地许久没有说话。
“可是有很多人来看你啊,怎么会……”
“你看到的这些花和水果,都是我拜托护士姐姐帮我买的。我想着我从小到大都没住过院,听说住院的时候,爱着你的家人朋友都会带着鲜花和水果来探望你。虽然我没有家人,可我有自己爱着自己啊。也许我的家人也在遥远的地方思念着我爱着我,所以我也顺便替他们把这些事做了。”小曦笑笑说。
“会的,因为你真的值得被爱。”吴文予真诚地说。
“我选择支教,也是喜欢认识很多很多人,喜欢被当成家人的感觉,喜欢他们在我生病时齐声背诵《清平愿》让我开心,喜欢我自己时时刻刻惦记着他们,给他们缝书包带,我们就是彼此牵挂着的家人。刚开始的时候,我还不习惯那儿的生活,常常因为水土不服生病。我第一次生病的时候还不太认识他们,有一个女孩一整晚都给我唱着一首歌。后来我问她那是什么歌,她说,是她奶奶教给她的歌,说是她小时候哭闹着不睡觉的时候只要一听这首歌就会乖乖的。”
“文予,奶奶的离开是一件让人觉得痛苦的事,可是记忆是不会弃你而去的。回忆能穿越漫长的时间纽带而依旧鲜活,过去的时光不是消失不见,而是被珍藏在时间的缝隙里了。”
“你至少还拥有过,你还可以在高兴的日子里买一束奶奶最喜欢的花,不必像我一样,都不知道他们喜欢什么。”小曦笑着耸耸肩。
“既来之则安之,不要急于摆脱现在,也不要沉溺于过去。”
吴文予一直在医院待到傍晚。这是她第一次那么轻松地在医院度过一整天。大多数时候都是小曦在说话,她好像总有说不完的话。
“即使是风,也做不到全然自由,它从不曾停下,也许早已厌倦漂泊,却无处归属。文予,有遗憾才是人生,没有遗憾的是童话故事。”吴文予走出医院,想起小曦最后和她说的话。
一个人往前走,最难的不是路上可能会遇到多少失败挫折,而是如何说服自己勇敢地迈出第一步,真正地往前走,不是自欺欺人,故作坚强。
杏花春雨少年笑,堪堪犹似笼中鸟。她曾经无忧无虑,也曾经负重前行。现在不过又是一次新的开始。
顾清说要顺其自然,跟随内心的选择。难过本就该痛哭,绝望本就该疯狂。可可妈妈说人变成自我压抑的弹簧时,最终会伤人伤己。小曦说拥有本身已经足够珍贵,并不在于是曾经还是未来。
不要回头,因为身后没有明天。
吴文予接到了可可妈妈的短信,她打开看,是那封信找到了。
“可可你好,我是然然。这是我第一次给你写信,希望你不要再生我的气了。
你记得吗?几年前我们一起去看海鸥,你说你喜欢海鸥,因为你想知道在天空中自由地飞是什么感觉。我当时没有回答你,那是因为我在想,如果有一天我可以变成海鸥,我一定要把那种感觉告诉你,一声是喜欢,两声是不怎么样,三声是讨厌。
无论什么时候,哪怕我只是一只海鸥,我也想做你的朋友。”
所以然然现在变成海鸥了吗?
夜已深,街上只剩下几盏车灯不时地一晃而过。每个人心里都有一座孤岛,岛上的风景只有自己可以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