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困在城中央 希夷 4179 字 2024-04-22

“嗯,每一个情人,读一个版本。”

凌彦齐看她那张揶揄的脸,“你要是不觉得会听出茧子,我把十几个版本都读一遍,也没关系。”

小楼里只有两个版本的《小王子》,一简体,一繁体。司芃都找了过来:“那你念啊。”

她回想起过往,也不再只是懊悔和孤独。还有一个个温暖宁静的夜里,她蜷在那个淡淡玉兰香的怀里,听着一个圆润柔和的声音,一遍遍地为她念《小王子》。

她家有许多的儿童读物,她都不喜欢,只喜欢《小王子》。

妈妈笑眯眯地拿过书:“昨天读到哪里了?我们小花这么喜欢,是不是觉得自己也很像,一个人活在一颗星球上?妈妈好抱歉,让小花过得这么孤独。妈妈以后再也不会离开你和阿婆。”

没被击垮之前,她说话总是那样子,好像永远都不会生气,缓慢而温柔。她送司芃上学,在门口迎接的老师每次都恭维:“听您说话,就知道你很少住国内,我们讲话都没这么客气斯文。小花要好好跟妈妈学啊。”

用这样的声调,念一个永远不会长大的小王子的故事,每次都能听到睡梦里去,以为可以听一辈子。

凌彦齐也开始念了。“当我还只有六岁的时候,在一本描写原始森林的名叫《真实的故事》的书中,看到了一副精彩的插画,画的是一条蟒蛇正在吞食一只大野兽。页头上就是那副画的摹本。……”

他的声音更低沉更温柔,不是大人哄小孩的语调,是情人间的低声细语。

司芃觉得一颗心都被塞满了。

这个世界除了妈妈,还有另外的人愿意为她读《小王子》。她靠在凌彦齐的肩上,说:“你真会把十几个版本,都念给我听吗?”

“只要你想听,我就能一直念下去。”

一直是条好长好长的路,司芃踮起脚尖望,也看不到尽头。

当念到小狐狸对小王子说话时,一直靠在肩膀上的司芃转动了脸。凌彦齐紧紧抓着她的手,像是心跳,像是誓言。

“请你驯养我吧!”他说。

“我是很愿意的。”小王子回答道,“可我的时间不多了。我还要去寻找朋友,还有许多事物要了解。”

“只有被驯养了的事物,才会被了解。”狐狸说,“人不会再有时间去了解任何东西的。他们总是到商人那里去购买现成的东西。因为世界上还没有购买朋友的商店,所以人也就没有朋友。如果你想要一个朋友,那就驯养我吧!”

一度,司芃很烦“驯养”这个词。

幼年时,家人的爱是唯一。长大后奔向广阔的天地间,觉得这唯一不过如此。司芃,你要经过幽林,受过伤害,方知唯一的真谛。你一直自诩为小王子,其实是那只等着驯养的狐狸,偏偏还什么都不懂。

她趴向他的身体,凌彦齐换了只手来搂她。嘴唇扫过她的发梢,接着读。

“那么应当做些什么呢?”小王子说。

“应当非常耐心。”狐狸回答道,“开始你就这样坐在草丛中,坐得离我稍微远些。我用眼角瞅着你,你什么也不要说。话语是误会的根源。但是,每天,你坐得靠我更近些……”

闷着脸的司芃听得哼哼笑,抬起头和凌彦齐对视。她说:“只有小孩子和小动物才会这样做。”

凌彦齐说:“没觉得大人能比他们好到哪里去。”

司芃又说:“眼里只有十万法郎洋房的大人,懂个屁。”

眼里是一样的笑意。有时候,话语也不一定是误会的根源,起码他们已到了能听懂的阶段。

有人认为爱是性,是婚姻,是清晨六点的吻,是一堆孩子,也许真是这样的,莱斯特小姐。但你知道我怎么想吗,我觉得爱是想触碰又收回手。

——赛林格《破碎故事之心》

“看到哪儿了?”凌彦齐把书拿在手上。

司芃翻到那一页:“我生活在毁灭性的放纵当中。尽管同伴视我为首领,把我看成一条好汉,觉得我果敢又有趣,但我的内心却充满忧郁。”

凌彦齐心中稍有异样,想起凯文和彭嘉卉,不知他们在司芃的青春里扮演什么角色。但这些事情,算了,不需要发掘。人内心的隐秘如海底之沟壑,司芃没必要在这些事情上对他身无寸缕。此时话语,道不尽当时感受的万分之一。

他身子往后靠,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开始朗读。书店静谧,两人挨得也近,声音便只回荡在他俩周围,低沉而缓慢。他真的在为她念书,说给孙莹莹听,怕是要翻白眼,说给以前的小花听,怕也是要翻白眼。

“……越是明白自己在新伙伴里的孤独和扞格,就越难脱离他们。……。我担心自己长久的孤单,害怕许许多多温柔、隐秘的欲望来袭,虽然我很喜欢这些感觉,却也为心中屡屡浮现爱情梦幻彷徨不安。”

一直用手撑着脑袋仔细听的司芃突然开口:“凌彦齐,你什么时候有性欲的?”

凌彦齐别过脸去:“不能专心听吗?”

“不正好念到这种事?问一下怎么啦?”

“初二还是初三?忘了。”

“那不正好是你那学霸女友……”

“没来得及。”凌彦齐仰头看她的脸,“你问这个做什么事?”

“没什么呀,就是想你要是刚好有这欲望的时候,我们就认识了,岂不是能早做十几年?”

脑袋里都在想什么?“那你怎么不想想,我十五岁的时候,你几岁?”

“哦,十岁,例假都没来,还得便宜那个学霸。”

“便宜”二字,让凌彦齐笑出声来。不单单因为司芃的醋意。他们两人都不把性当做需要遮掩的事,只能在被窝里做和谈论。

性,往往代表着人最隐秘的欲望。所以司芃在说,她愿意在他十五岁的时候遇见他。

“那你呢?”

“我?我那会根本就不想这种事。”

“和凯文在一起之后呢?”凌彦齐心道,念那么多书有个屁用。想问的还是会问。

司芃脸色立马就黑了,把书往他眼前一遮:“他不喜欢我这种无理霸道的,他喜欢温柔可爱的。”

哦,那就是彭嘉卉。卢聿菡说他们没搞一块去,看来也是被心机女王误导了。他还有点感谢人家,感谢她在司芃不要命的献身之前,抢走了凯文。

“想什么,接着念啊。”

凌彦齐念一章节,嘴巴累了,司芃把书拿过来:“那我看吧。”

“你也要念给我听。”凌彦齐靠在她肩上。司芃也低声地念出来,发现念虽然累,但其实比听比看,更能理解文字的意思。

两人轮流着念,到离开书店时,已念完“奋力冲破蛋壳的鸟”。

司芃总觉得德米安这个人物不真实,她的十岁没有任何人来解救她,于是问:“其实没有德米安这个人是不是?是辛克莱想象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