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她道:“你们都起来吧。”
今日无人拦她,都应了声缓缓站了起来。而凌江仙,却执拗地跪在烛前,亦是跪在尸身之前。
蜡烛不长,却需要一些时候燃烬,洞里已不是昏暗了,烛火的光显得单薄失色起来。
她瞧着那变了模样的人面,眼前却是清晰的昔年光景。
阿伯,这六年,我总以为世人皆对我嗤之以鼻,从未想过,当年只是施恩,你却记到如今。
我问我自己,是对是错,我却不知如何回答。我想问问你,可是我还没问,你便走了。
可是,重来一次,回到那年冬日里的霆山雪地,我仍旧会救下你,只是我从不曾想过,会是这样的后果。
或我该想着,当年你应该平平稳稳地行路,不曾滑倒摔折了腿。
她看着那些燃得正旺的蜡烛,抬手烧了那些黄纸。
小山手里也拿着一张,小心翼翼地学着她动作,燃了。
你放心,小山,我会为他安排好的。
阿伯,来生,你定会是天下最快活的人,锦衣玉食,儿孙满堂。
她定定想着,双腿已经有些发酸。
凌修翰轻声俯下身子,附耳道:“姐,时辰到了。”
凌江仙点了点头。凌修翰向葛赟使了个颜色。
“起灵——”
乔阿叔浑厚的声音亮在洞里。
木筏子四角立刻被抬起,另外两人将遮盖在范阿伯身上的白锦撑了起来。
他们现下什么都没有,这是他们能做的,唯一能护送他最后一程的事了。
众人跟在木筏子后面,出了山洞。
已是清晨,雨未曾停过,此时也不过是转了细雨。
苍凉萧瑟,秋意折煞。
林间泥路难走,高低土堆不断,树枝灌木错杂。一行人笼罩于极致的静谧之中,任由身上衣饰一些一些被雨水与朝露渗透。
凌江仙一步一步跟在木筏子边,小山被她牵着,走得趔趄。
小山自爷爷殁了便已经哭了许久,皆把力气用尽了,原是肉嘟嘟的脸蛋,竟也好似瘦了几分,一夜过后,仍是双眼红肿。易阚将他背了起来。
他伏在易阚背上,却倔强地盯着木筏子。
谁道孩童不谙生死?稚子年幼,却更悉知得单纯,孰是亲,孰是故。
这一幕一幕,终将从此刻开始,在他心里打下割裂不去的烙印,直到他成为下一个范老伯,寿终正寝。
这许是最寒酸的送葬队伍。没有唢呐,无一声哀乐,连丧服都不曾齐全。
只赶得上落葬的时辰,还算完整。
众人一言不发,这一众人里,除了凌江仙几个,都是有了些年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