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长公主,被皇帝这么多年压在边境,受着最高待遇的供给,还不是无论如何都忍不下去,一定要往帝都跑。
当年的开战,是帝国三界共同的决定,自然,流民出现了之后,为了不让民众心寒,便出台了一项政策。无论是任何城市,不得驱逐流民。
这也是为什么,赫赫帝都,竟然会有贫民窟的存在。他们大多数都是在边境熬不下去的人,流离失所、辗转来到的这里。
这些人,受教育程度低,但凡能吃饱,无论如何,也不愿意再挪窝。
好在帝都处于帝国北方从边境流浪过来,花费的时间太长,并没有太多人能坚持到最后。加上,帝国阶级分明,帝都是贵人最多的地方,稍不留神,得罪了贵人,死亡来得更快。许多人在乔迁的时候,早早在南方就定下来了,所以会来这里的人,并不算太多。可即便不多,能让人在路上碰到这种事情,也代表了基数不少。
冷奕瑶今天碰上的,其实还不算性质最恶劣的。毕竟,只是让小姑娘出来挣钱,衣服穿得单薄,未尝没有骗取别人怜悯的意思。可在这之前,未成年少女,直接被家里卖给有钱人当奴隶的,却是比比皆是。
明面上,奴隶制虽然已经解除,可私底下,这种交易,多了去了。穷苦人家,女孩子本来就是不当人看的,儿子才是传承子嗣的重点。为了能让一家人活下去,卖了当奴隶,换来的钱一家过日子,才是最符合那些人的逻辑。
翟穆听了前因后果,最后看了一眼冷奕瑶,见她脸上没有任何情绪,一时间也猜不到她究竟在想什么。
只低头看了一眼时间,耽误了不少功夫,怕是再迟,元帅那边就要来电话问了。于是,打发了巡警和路人,重新送冷奕瑶上车。
这一次,哪怕车上的音乐再和缓,也缓解不了车内的诡异气氛。
翟穆刚开始还觉得冷奕瑶是同情心作祟,越到后来,反而觉得越不可能。
这女人,心思诡谲、杀人都不过瞬间的事,会为了一个卖花的小姑娘而情绪这般不对劲?
可是,她的确从刚刚碰到那个卖花的小姑娘之后,神色就和往常有点不太一样。
“边境现在很乱?”就在翟穆思绪有点纷繁的时候,后面的冷奕瑶忽然开了口。
只一句话,便将他整个人惊住。
他此前,便是被元帅安排到前线锻炼。若论对边境的了解,他的确有资格发言。他不知道为什么冷奕瑶忽然这样看似随口一问,但是,他下意识明白,这话,最好不要随便搪塞。
沉吟了一下,才回答道:“最近,的确有点不稳。”
说是不稳,其实,是已经有了“剑拔弩张”之势,两边军队的操练要比往常密集频繁的多。更不要说大大小小的摩擦,私下里你来我往的火拼不是没有过。只不过,都是打着各种莫名其妙的幌子,你来我往间,并没有上升到官方的层面,自然还没有大规模地搬到明面上罢了。
“所以,边境的平民,情况比刚刚那个小姑娘要麻烦得多?”大晚上被逼着出来卖花,好歹还能吃饱肚子,有一砖一瓦挡风遮雨,那战事一触即发的边境,怕远不是这样的情况吧。
翟穆脚下忽然一个急刹车,车子在路上滑行了两米,才停了下来。已经行驶到比较安静的区域,四周左右并无行人,越发显得车内安静到诡异,他却并不去管这些,一个转身,静静地看向冷奕瑶:“你想说什么?”
骚动、挑衅、威胁,边境那边,几乎已经快要势如水火。别说是鲜花,连物资、粮食都水涨船高,能吃得饱肚子的人,都是富贵人家。目前也已经都想法设法地要离开老家了。那些一出生都低人一截的平民,日子哪里还能看。
冷奕瑶目光专注地看着远方,那眸子,像是夜间的鬼火一样,亮得惊人。
“赫默最近在忙的事情,应该就是这个吧。两国,怕是要交战了。”
声音一落,翟穆整个人一惊。他几乎觉得此刻,自己的心跳都要跳出嗓门了。
她怎么知道?
这些机密,连皇室那边都没人知道,她怎么猜到的?
就因为刚刚那个小姑娘,那寥寥数语?
冷奕瑶却并不给他回神的机会,静静地盯着他的眼睛:“既然要交战,马上,两国就要撕毁盟约了,你从边境回来干嘛?”
有那么一瞬,翟穆心脏一缩,几乎以为冷奕瑶的眼睛可以穿透世界的一切!
她怎么知道他其实并不愿意离开边境?
她说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是不是,她知道了些什么?
冷奕瑶淡漠地看着对方倏然收拢的下颚,良久,轻轻一笑,却是转开了话题:“皇帝刚刚登基,怕是还没本事管到边境的事情。加上大王妃的出生,这一次,赫默怕是占了主导意见。是战是和,很快就有答案了。”
她笑了笑,像是聊天一样,将边境的事情,徐徐道来。
按理来说,她不过是个高中学生,连边境都没有去过,在翟穆面前,显然资讯也没有他充足。但她说的每一个字,他竟然都没有反驳的余地。
因为,她说的都是真话!
否则,只是边境小小的骚乱,怎么会一而再、再而三打扰元帅的日程。
在帝都所有人还醉生梦死,好奇心爆棚地窥探着皇室的隐秘家私的时候,边境那边的局势,已经越发危险。
“走吧。”就在翟穆浑身有点发冷的时候,冷奕瑶却忽然挑起唇角,朝他轻轻一笑:“再不走,回去,弗雷就要问你路上发生什么了。”
这话的意思,两人心知肚明。
她不希望,他将她刚刚说出来的那一番话告诉别人。
赫默既然不愿意她担心,从头到尾都没提一个字,她便当做不知道。
只不过,短短一个小时前,提议的那个“出国走走”,目前在她脑海里,已经正式换了个行程方向。
既如此,不如乘着国庆的机会,直接去邻国转转吧。
好好的安生日子不过,突然在边境骚动起来,肯定是有原因。
长公主那边先不说,大王妃可是正宗的“联姻”,邻国的皇室是准备丢了这颗“弃子”,还是说,双方已经里应外合,互相透过口风?
她软软地靠着全皮座椅里,微微侧头,看着窗外的风景尽数掠过。
那一刻,饶是翟穆见多识广,但透过后视镜,看着她的脸,却是什么内容都猜不出。
不知道为什么,刚刚冷奕瑶那若有所指的“两国就要撕毁盟约了,你从边境回来干嘛?”让他有种不好的预感。
……
这一路,两个人陷入了难得的安静。
等到车子抵达元帅府的门口,弗雷高高兴兴地迎了过来。一下车,两人的表情,却都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模样。
别说是弗雷,连元帅府上上下下其他所有的近卫官看了,也没有发现异常。
这一晚,冷奕瑶邀了翟穆一起留下来吃饭,上上下下都吃着大厨最新研发出来的菜色,笑声传得很远,可这夜,赫默并没有回来……。
冷奕瑶第二天起床的时候,发现一夜未归的人,竟然坐在客厅在看报告。
双手刚硬有力,拿着报告的时候,让人肃然起敬。
可一听到她的声音,望过来的眼神,却极为平和柔软:“起来了?”
冷奕瑶低低应了一声,刚起床,她总归有点声音低哑,随手拿了杯子,倒了半杯温开水喝了,才稍稍缓解些。
她睨了一眼他手中的报告,密密麻麻的都是字,摇了摇头:“最近有麻烦?”
赫默皱眉,没有否认,却并不想让她担心:“麻烦谈不上,不过是迟早要来的事。”
当初和邻国和谈,便是因为两个国家都没有一直打下去的实力,更不用说,有直接赢了对方的信心。大家都在伯仲之间,帝国近期是发展了,邻国何尝不是休养生息。
只是,这一次的挑衅速度,远比他想象的,还要早一点。
他慢慢底下眼帘,轻轻一笑。
冷奕瑶正觉得他这笑,有点撩人,赫默却已经站起来,走到她身后。
“我听说,你昨天约了人谈事?”
他和她向来直来直往,他在圣德高中安插了人,原本是为了护卫她安全,她也不是不知道。
有时候,故布疑阵,聪明装糊涂才是最麻烦的。
他既然肯开口提,她自然也不避讳:“嗯,约了见了一面。”
他在皇室上次的假面舞会上和见过面,显然,不需要她多解释。
果然,赫默顿了一下,神色微微一深。
冷奕瑶又拿了一个杯子,帮他也倒满了水,徐徐递了过去,才慢条斯理道:“他约我国庆一道出去,我答应了。”
赫默眸色骤然一深,静静地盯着冷奕瑶。
冷奕瑶被看他看得有点莫名其妙。
之前聊天的时候,他也说了他国庆有事情要忙,根本抽不出空。
她国庆出国,并不影响,到时候请假再和他一起出去度假啊。怎么这么大的反应?
赫默脑子里,此刻却是翻涌着那次见面时,望着冷奕瑶的目光。
那一双眼睛,却非常人能够拥有。她竟然当着他的面,和他说,她要和一个男人一起去异国度假?她脑子里到底是什么回路?
目光径直地看着她,似乎对于冷奕瑶刚刚的话每一字都拆开来细嚼慢咽。
良久,他垂下眼帘,声音如珠如玉:“你是怎么知道我身份的?”
陆琛知道,还情有可原。毕竟,当年他母亲和皇帝住在一起的时候,对方已经有印象了。可冷奕瑶呢?这么多年来,一直被隔离在d城,甚至连帝都都没有来过一次。她为什么会知道?
哪怕是长公主,怕也仅仅知道她老子与冰域族女子曾经有过姻缘,但是,他的存在……
皇宫里,并不是每个人都有资格知道的。
冷奕瑶慢慢一笑。
她知道,很奇怪吗?
那标志性的银发银眸,她曾经和他调侃的冰域族传说,加上,在灯塔前,跪倒的一地冰域族族人,无一不表明,他的身份不同凡响!
再加上,皇宫两次晚宴,他竟然都能来去如风。
要么是对皇宫特别熟悉,要么,便是对皇权压根都没有看进眼里,即便被发现,他也不觉得有丝毫承受不住的道理。
这一次的皇家晚宴,陆琛是因为刚登基,说威信不足,毫不忌讳,倒还能解释。但上一次,老皇帝还活着,他倒是随性至极,想在宴会厅二楼弹琴便弹琴。有这样的底气,他的身份,难道对她来说,还有多大的秘密可言?
她只不过惊叹,这样的人,当初因为“家人身体有恙”的缘故,才不得不来帝都,谁曾想,竟然真的是老皇帝的骨血。
这样算来,跟在他身后的那群皇家侍卫,纹着蝎子纹身的人,便成了理所当然。
老皇帝不愿意他的身份暴露出来,不管是出于保护他,还是防备他插手皇族的事情,反正,宁愿将他层层隔离,也不愿意将他身份暴露。
这一点,和她的情况,倒有点异曲同工之妙。
她玩味一笑,“算起来,我还要叫你一声舅舅。”
皇家三子,陆冥已死,留下陆琛,现已登基为皇,还有一个,便是这位了。她缓缓地吐出一口气,看向人工湖的水面,忍不住淡淡勾唇。原本不过是冷家不受宠的小可怜,凭白忽然多出来两位舅舅,当初这具身体的正主如果还活着,有皇室这样的人撑腰,哪里还会被玩得灵魂出窍。
听到冷奕瑶说到“舅舅”两个字的时候,忍不住身体一抖。
自己保守了这么多年的秘密,忽然被人一语道破,还是用这么吊儿郎当、毫不在乎的语气说出来,如果是换做旁人,他早一手伸过去,直接要了对方的命。可……
转头,看向自己名义上的这位外甥女,一时间,简直哭笑不得。
感情,在她面前,不管身份、血缘是什么,她压根从头到尾都没在乎过。
晚宴上,她面对长公主的惊喜交加、小心翼翼,一张素净的脸,从头到尾冷冷静静,他还以为是她对生母有所怨怼。现在看来,压根就不是那么一回事嘛。
她压根就没把皇室看进眼里。
这一点,到的确随了他的性。
于是,他走到她身旁,缓缓地坐在同样的长椅上,表情微妙:“我还从来没见过谁,对身世这种东西,一点都不在乎的。”
凡人都讲究一个身世清白、认祖归宗,她倒好,除了赫默接近的时候,稍微有点人气,现在是对一切世俗的东西,都无动于衷了。
她这样子,是要上天吗?
冷奕瑶面对他的“声讨”倒是淡定的很。
无非是皇家的私生子嘛,有什么好不可言说的。
不过,设身处地来想,他的身份比她还要尴尬点。她头顶上的两个父母,压根就是建立在情欲上的私通,现在已经一拍两散;他倒好,皇室是他的血缘,却也和他母亲那一边有着血海深仇。
屠族啊……
这可不是随随便便杀一两个人的问题。
试想,陆琛的母亲只因为出生富商家族,在皇室里都始终被大王妃压制了这么多年,他一个连母族那边都被皇族屠戮的皇子,有什么外戚支撑?
别管历史上,皇室永远都防着外戚做大的可能,哪个皇帝在称帝前,背后没有外戚的影子?
就为了传说中冰域族拥有“蛊惑人心”的传说,当年,大权在握的皇帝就直接下令灭他满族。这不仅仅是压根不待见他母亲了,压根是连他这个皇室的血脉都恨不得眼不见为净。
想想看,也已经够实诚的了。这要是换做是她,呵呵……
冷奕瑶凌冽一笑,但凡有个人敢这样对她,她早大开杀戒了……
陆琛能安然无恙的登上皇位,当真要好好谢谢眼前这位的不杀之恩。
至少,从目前的状况来看,明明身份敏感,还能在皇室如今风声鹤唳的时节下保持这般的自由,必定掌控了非同寻常的实力。冰域族那边残留的人尽数归于他手底下是肯定的了,至于其他……。
她笑了笑。对于,她还是有点好感的,只要不是处境对立,她懒得去细究他背后的事情。
“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她找他来,自然还是想问一句。既然已经让陆琛登了位,这位对于做皇帝显然是没什么兴趣。对于出生皇族的人来说,他简直是个怪胎。
打算吗?
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他会回帝都,其实一开始是真的担心他父亲的身体。说到底,当初“病危”的消息,他父亲让人亲自传到他耳边的时候,他并没有想到后续的那一切。何必呢?
蝇营狗苟,只为了一把椅子。
下令屠他族人的,毕竟是他爷爷,父皇对他这么多年来,到底有多少真心,他还是一清二楚的。陆琛一直成了明面上的靶子,陆冥从来不入他眼,未尝不是父皇偏心的结果。
如今,皇室看上去已经稳定下来,实际上,风平浪静底下却藏着波涛汹涌。
说一句难听的话,陆琛的确是成长了,但是脱离了其余助力,单枪匹马想要震慑住那群心思浮动的人,绝不是件简单事。
如今,他留在帝都,不过是无聊,陆琛前路如何,于他来说,其实并不相干。“估计会找个地方,安定族人。”
他想了想,再回d城自得其乐地开着那个小小的咖啡馆,已然是不可能了。如今,冰域族这么多残存的族人都跟在他身后,即是权利,亦是责任。
“在帝国找个环境适合的地方,画个圈,直接让冰域族的人住进去?”
冷奕瑶低笑了一声,这人还真的没有什么野心。
听她话里的语气,便明白她在嘲笑他,忍不住揉了揉太阳穴,“难道你想我直接废了陆琛,自己上台?”
其实……也不是不可以,就是有点麻烦罢了。
冷奕瑶眨了眨眼,摆摆手:“瞎说什么,我就是单纯问问。好歹陆琛差我三个条件,我还能指派他,你上台,对我有什么好处啊。”
堂堂皇位,给她说的,简直是小孩子吃糖一样。
弄得有点哭笑不得,但,刚刚那一刹那,被道破身份时的冷凝气氛,好歹是淡去了。
他舌尖抵在唇齿间,忽然静静地侧头看她一眼:“国庆节马上要到了,想不想和我一起出去逛逛?”
“逛逛?”冷奕瑶蹙眉,一时间有点弄不明白他指的是哪。如今,她在帝都上课上得稳稳当当。
圣德高中恨不得各个把她当祖宗一样供起来,军校那边更是把她当校霸。
金斯?坎普那边的合作才刚刚开始,冷氏集团的权利渗透也正在进行,出去逛逛,去哪?
“赫默的确非常宠你,但,你确定,你就要这么一辈子待在他的羽翼下,老老实实地待在帝国里,成为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小姐?”忍不住调侃,连冷奕媃当初都是从国外留学回来的。他就不信,她压根没想过出国长长见识。
现在,她还是十七岁未成年人,等到了十八岁,以赫默的性子,怕是绑也要把她绑成新娘,到那时,她哪还有今日的自由?
的话说了前面,冷奕瑶对于他未尽之意却是立马融会贯通。
的确,从现在的情况来看,帝都这边,她还有什么需要担心的。大势已定,一切朝着她既定的政策走下去,出不了差错。
出国啊……。
对于贵族女子来说,司空见惯,她来了帝国这么久,还真没有这样的机会。
不过,脑子里忽然闪现出,当时赫默曾经和她提过国庆放假的事。
当时,他好像说过,让她不要四处乱跑,等他过了国庆、忙完军界要务,便带她一起好好休个假。
冷奕瑶脑子里忽然回想起他今天早上被自己绑在床头的样子。
啧啧啧……。
如果真的和他一起出国,他再这么忍下去,身体,怕是真的要吃不消了……
“行啊。”她眼睛一亮,倏然笑意爬过嘴角。
只觉得眼前倏然明艳夺目,愣了一秒,才反应过来她答应了什么。
忍不住低头轻笑。
作为“娘家人”,不知道为什么,他现在挺想看看,那位高高在上的元帅大人在听说自己拐跑了他的“小姑娘”时,会是什么情景……
两人约定好具体时间之后,简单又说了几句话,直截了当地定下了行程。
等冷奕瑶一个人把书包背着,慢慢悠悠地走到校门口的时候,距离下课时间,也不过才四十分钟左右。坐在驾驶位的翟穆盯着冷奕瑶身后明显是男士外套的衣服,顿了两秒,才下了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