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相信你相信我了……”这简直是对他的能力抱走天大的信任啊……
“其实相比而言,我更相信你惹麻烦的能力。”
听这一句话,还挺幸灾乐祸,花家七童也并非真的谦谦君子啊,陆小凤想。
对于花满楼而言,与陆小凤这样的人相交久了,君子也不会是君子了。
花满楼笑道,“因为我才发现,你交的朋友,很有意思。”
“我现在好奇……”陆小凤还是放不下他的酒坛子。
“好奇?”
“你明明不喜欢西门吹雪。”
花满楼大约知道他要说什么了。其实在见到叶孤城之前,他也以为他会像不喜欢西门吹雪那样不喜欢叶孤城。但他总觉得,某些方面,叶孤城就像是走到另一条路上的他,他时常想到叶孤城的给人的感觉。虽然,叶孤城好像从未经受挫折,也不像他一样,是个瞎子。
陆小凤道,“西门吹雪是顶尖的剑客,但他还是败了。”
败给了叶孤城。
能击败西门吹雪的剑,应该不会招花七童待见才是?
花满楼道,“那是因为,他并不是剑。”
陆小凤突然叹了口气,“昨日我见到他,只觉得心里空了许多……原本我觉得他也是个寂寞的剑客,但是我如今觉得我恐怕判断有些失误。”
花满楼道,“这世上还有你判断错误的事?”
“……即使是圣人也不会全对,何况陆小凤只是个大混蛋罢了。”他抱着酒,瞪着眼睛上上下下扫了花满楼一遍,“不过我觉得,如果是你,你或许是能感受到他在想什么的?”花满楼的感知力,总是敏锐的惊人。
“你是指叶城主?”
“除了他,还有何人。”花满楼也会明知故问么?
“你只要当他是一个人罢,不要以为他是剑。”
陆小凤扯着嘴角笑了下,“至少,他还是西门吹雪的对手。”同样寂寞的人,同样追求剑道的人。他们好似是一样的。
“他们不一样。”花满楼道。
陆小凤点了点头,是不一样的。否则花满楼的态度应该是一样的。
“还记得我说过的话吗?”花满楼问他。
“嗯?”
“……我从来不信世上有真的大奸大恶之人。”
“有时候我真的怀疑你是不是圣人转世……”再没有其他人能如花满楼一般有这样平和的心态,连陆小凤也不能。
没有人能懂在黑暗中生活的艰难,但是花满楼从未为此抱怨过,他对于生命,就有着那样一种出离尊敬的热爱。
陆小凤也曾经在黑暗中行走过的经历,是那么一时半会,他心里都是焦急的,迫切的想要看到光明。他都不敢想象,花满楼这二十多年是怎样过来的。最重要的是,他还是抱有着对生命的热忱,从来没有因为自己是个瞎子而怨天尤人。
陆小凤从某些方面,其实十分敬佩花满楼。
只因为他对生命的热爱。
也许在一片黑暗中,其他么感官就会分外的敏锐,即使不能真的看到陆小凤的表情,花满楼也是能感受到他莫名升腾起来的奇特感情,他却笑问他,“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
陆小凤道,“哪句?”
“失之东隅,收之桑榆。”陆小凤认真起来,花满楼接着道,“你们往往都在关注我的眼睛,却常常忘记,作为一个瞎子,很多事我却比你们还看的清楚。无论是耳力嗅觉还是感知力,都比常人更加敏锐。虽然没有明亮的眼睛,但我所有的其他人也许没有。这就足够了,人又何必执着于完美。我还能嗅到花香,能听到清风,能感受暖阳,谁又能说,这是不公的命运呢。”
陆小凤沉默了。其实他不止一次听花满楼说过类似的话,但是往常他总是一笑置之。
陆小凤是喜欢冒险刺激的人,好奇心又重,他的生活注定不能平静。花满楼却是安于现状知足常乐的人。
很难想象,这两个性格截然相反的人是如何走到一起的。但是他们却已经成为朋友数十年了。
也许以后,还会加一个性格冷淡到爆炸的叶孤城?
陆小凤突然莫名期待起来。
叶孤城,他抱剑站在海崖边,白衣被海风吹起一角,他也没有用内力压着。
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他这样站着,竟全然诡异的没有半分血腥之气。陆小凤觉得脑海里突然冒出来的这句话用来形容此时的他倒莫名得恰当。但是此人可并非翩翩佳公子,他是一把沾染了无数血光的剑。所有见过他拔剑的人,都绝不会用翩翩佳公子来形容他,也许连公子这个词儿也不会送给他。
陆小凤就是见过他拔剑的,他拔剑的时候,就像是天际的电光,迅疾而炫目,但也像雪地里的石头,又冷又硬。
脚下的海翻涌着白色的波浪,浪涛声起起伏伏,就像是夜晚母亲唱给孩子们的轻轻缓缓的曲子。与这样冷漠的人竟突然的相配。他的气息,好像与这海交互在一起了。
这样的温柔,竟然也能与冷漠很相配吗?
陆小凤觉得自己怕是眼花了。
他,又在想什么呢?
刚刚从红楼里出来的陆小凤靠近他走了两步,却蓦然顿住了脚。
看着安安静静的,如玉如风的,身周的气息可不那么如玉如风。
他在拒绝别人的靠近。
如果现在过去,恐怕要被他身周的剑意切成片儿……
果然还是像海的,平静只是假象,内在杀机暗藏。
陆小凤并不认为以叶孤城的感知力,没有发现他的气息。可是偏生,他对此没有作出任何反应。
是,习惯性的抗拒别人的接近么?
陆小凤也不能确定。
这样一尘不染的白色,静静的站在海崖,面对着一片无尽的蓝色,仿佛与翻涌的白浪融为一体。
这就是海。陆小凤想。
又是海。姜晨想。
从上面看来,这片海总是这样好看,充满着让人安宁的气息。可是在海底,那里是无尽的黑暗,天光都透不过来的黑暗。
那,唯有体验过的人,才能懂。
陆小凤停了下来,海风呼呼的刮过,明明有两个人在,但一时却没有半分人声。
压抑的让人喘不过气来。
陆小凤是个爱凑热闹的人,所以他难以忍受这样的寂静。叶孤城看起来并没有开口的打算,所以他不得不先开口打破了这样的死寂,“你在想什么?”陆小凤对于自己的想法总是相当的诚实,他想问了,就问。
姜晨微微蹙了蹙眉,转过身来。
他这样一动,好像一副暗色的没有生机的画突然鲜活过来了。可是他说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事,“你应该先去沐浴……”
……
陆小凤抬袖闻了闻,从红楼出来,脂粉味酒味不是难免的吗?
但是看着叶孤城的表情,虽然其实并没有甚么称得上表情的表情,他还是突然有一种捣蛋的孩子遇到父母时的感受。
姜晨又复述了一遍,“你应该先去沐浴。”
陆小凤乖觉的去了。
他有一种感觉,如果不去的话,叶孤城可能会将这句话重复一下午直到他去。更严重的结果,他可能在不耐烦的时候拿剑削他。
而陆小凤很相信自己的直觉,他的这种奇妙的预感,已经将他从危险中拉回来许多次了。
等他再次回来的时候,看到他还是站在原地,显然是连脚步都没有移动一下。
站了这么久,不就是海吗?有何特别之处?
陆小凤想着,难道,这海对他有什么特别的意义?
他想了,也问了。
但这一次,他没有得到任何形式的回应。
叶孤城好像个木头人似得站着,没有半分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