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场所有人中大概只有唐纵的脸色是好看的,唐大都督心道:你们一群男盗女娼的狗男女,本督今日非要治你们的罪,你们能耐本督何?
徐乐乐被横空出世的唐大都督给铐了。等到崔蓬找到烟波楼的时候,烟波楼关门了。
崔蓬站在宁波府最繁华的秦楼面前,心道,怎么说关就关了。
冬生去赌场里故意输了些钱,回来告诉崔蓬,“公子,打听清楚了,佘奶奶那事闹得很大,起因是有人检举佘奶奶家的小庆通倭,官兵就去佘奶奶家里查,然后查出来很多金条。后头据说是周围人举报,说齐大有也是共犯,因为他经常过来走动,所以齐大有也被带走了。”
“哪家衙门带走的,是卫所还是府衙?”
崔蓬好像有点点明白了这里头的连环圈套,佘奶奶和齐大有的事情,杨宝儿和沈约差点死掉的事情,她全部都连起来了。
唯独她有一点不知道的事情是,有人将齐大有和沈约推成了对立面。
唐大都督正坐在宁波卫所的正堂里,宁波卫的正四品指挥佥事马世远在旁边陪着,后头还有参将贝兆楹、游击将军等人,后头还跟着更低级一些的军官。一堂中人,通通都低着头。
延绥总兵官中军大都督唐纵手里握着内阁的朱批,唐大都督说:“本督奉旨过来巡查,顺便抗倭,近两年倭寇加剧,百姓受苦,不知各位在任上可有甚么功绩?”
上来就问功绩,贝兆楹可没有甚么功绩,他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功绩是当年活捉赖苞。但那都是六年前的事情了,现在还拿出来说,未免过时。
唐大都督可不是甚么好捏的软柿子,他惹不起,贝兆楹迅速分析局势之后,躲到了马世远身后,马家不是还有个娘娘吗,肯定能跟唐大都督说得上话。
马世远站在风口浪尖上,论官阶,他是正四品世袭的指挥佥事,论人脉,他马家还有个马娘娘,想来好歹还能和唐大都督说上一二。
“回大都督,我等”
殊不知唐大都督从袖中摸出一把小银刀来,他低着头开始锉指甲,“屁话就别说了,本督不耐烦听你们放屁,说就说点有用的。”
唐纵上来就没给马世远好脸,他也没必要给马世远好脸。一则马世远那个不成器的兄弟前不久刚刚得罪了他,那个眼皮子浅的马鸣衡打了他唐家的人,傅默宁伤了脸,这账他还没来得及跟马家算呢。
至于这二则,唐大都督早就听说这个甚么马世远还当个劳什子骑都尉的时候就欺负过他女人,虽然他女人没跟他告状,但他唐纵的女人,可不是这么好欺负的。
唐大都督等着跟马家兄妹算总账,于是冷不丁哼一声:“你倒是说啊,本督等着呢,莫不是你们连个倭国养的蚊子都没逮到,所以现在连个屁都放不出来了?”
“回大都督,我等刚刚捉到汪五峰养在宁波府的奸细,他收藏了奸细的金条数十根,都放在一老妪家里,有请大都督裁度。”
马世远就比马鸣衡聪明多了,他捉了齐大有和佘奶奶之后,根本没有殴打他们,只是饥一餐饱一餐地供着,一是饿不死,二也好不了。
马世远当然知道齐大有是甚么人,当然也知道他和戚英姿的关系,但他不知道唐纵和戚英姿的关系,于是下头兵士将嫌犯齐大有和佘奶奶一带上来的时候,唐纵冷了脸,满堂兵士都不敢吱声了。
沈约去宁波府衙解决徐乐乐的事情,杨宝儿倒是随在唐纵身边,他低声跟唐纵说了几句,唐纵瞧马世远,问:“证据呢?”
“回大都督,证据在这里。”马世远的准备功夫做得不错,“大都督,这里有金条三十根,请大都督定夺。”
杨宝儿瞧见这些金条,就疑心是戚英姿给的,但他当天在海州府就警告过戚英姿,叫她不要回宁波,更不要妄自动弹。
金银器物在前,齐大有也说不出什么话来了,他既不能说是谁给的,也说不出来金条的来由。佘奶奶更是紧紧抿着嘴,她不可能出卖阿姿,她自己就是老死了,死在这里了,她也不能说她的姿丫头回来了。
马世远道:“启禀大都督,属下不止查出他们二人和汪五峰有来往,属下还查处,前日里杨大人和沈大人差点在海上遇难,就是他们这一伙人搞的鬼。”
唐纵还没说话,杨宝儿先道:“马佥事有何凭证?”
“凭证?”马世远叫人又拉了一伙人出来,有男有女,还有三四个孩子,那个最大的孩子见了齐大有,扑上去喊:“外公。”
杨宝儿心凉了。他心道,完了,连环计。杨宝儿与沈约当日所住的渔船就是齐大有女儿家的渔船,他和沈约差点死掉,自不用说,都变成是齐大有主使的了。
杨宝儿知道官场险恶,但他还不适应和这些武将闹这些生生死死的东西。他们在翰林院的文官们,纵使斗争,纵使互相不满意,但也仅限于嘴皮子上的争斗,绝不会动辄就要取人性命,更不会拿了平民人家来顶包。
杨宝儿正一筹莫展,唐纵已经站起来了,唐大都督站起来,他握着他的小银刀,抵在贝兆楹喉咙上,低声道:“别骗我,本督受不得骗。”
沈约拦住了唐纵的手,这无疑是恶狠狠扇了唐大都督一巴掌,把唐纵拉低了一个档次,言下之意,这是他唐纵无理取闹。人家清清白白,不知道唐纵在闹个甚么东西?
沈约拦住唐纵,却又坏了事,唐纵气极,反而点头发笑,“好,我不打她,”然而唐大都督的手并没有松下来,他一巴掌框在了沈约的脸上,“我不打她,她跟我没关系,我打你,不知羞耻的东西!”
沈约平时康健的时候就不会是唐纵的对手,唐纵自幼习武,沈约就是个书生,唐纵这一巴掌下去,沈约的牙口都被咬破,嘴角渗出血来。
崔蓬的手指捏在一起,唐纵一直就在瞟她的动静,“怎么,难道你还想帮他打我不成?”
“不敢,我们不敢,我们都是蝼蚁,不敢冒犯了大都督的威严。”崔蓬出声。女人勾着沈约的手臂,转身走了。
“阿姿,你不要和他”沈约想劝她不要和唐纵硬犟,唐纵心里是爱她,才会这么激动。
“嘘!”崔蓬声音低低的,“别说了,我不需要你们推来让去,我不是个物件,我有我的尊严,感情尊严。”
崔蓬拽着沈约进了自己房间,她说:“我没有你想象中那般脆弱,我不需要你当个媒婆,一心想撮合我和谁。”
沈约叹了一口气,崔蓬咬着嘴唇,她拧了个帕子给他,“好比这洗澡水,你一定觉得这是唐纵给我准备的,其实不是,这是冬生给你们烧的。”
窗户是关死的,纵是如此,这深秋的天气,水也快凉了。
崔蓬看了一眼浴桶,说:“你就是这个样子,永远都是这个样子,想得特别多,你觉得唐纵对我好,好像是在讨好我,可你并不清楚他的目的。你觉得你不能冒犯了他对我的心意,但有些时候,你冒犯了我对你的心意。”
“你给唐家当女婿,你或许心有不甘,因为唐玉蝶不好伺候,她不是你心仪的姑娘,你心仪的姑娘是烟波楼的徐娘子那个样子,眉眼温柔,还会画画。但你娶不了徐娘子,你又必须接受唐三小姐,那你就在间隙中想办法逃避,例如现在,你单身一人跑出来,很是畅快,并且见到了我,你见到我就和杨大人见到我一样,你们见到了自己的曾经。”
沈约其实从未听崔蓬说过这些话,他心想,不,我和杨宝儿当然不一样,我对你,和他对你,终究是不一样的。
崔蓬指着桌上的那套《淳化秘阁法帖》,“冬生检查过了,没事,你用油纸包得很好,没有漏水。”崔蓬笑,“你也就只这点好处,书读得多点,平时差不多也就是个百无一用的书生。”
崔蓬与沈约说了很久,唐纵在甲板上站着,杨大学士慢慢走过来,说:“大都督不必在意,有些时候也不能在意,因为人家是先认识的,先认识为旧。旧人,始终是不一样的。”
“杨大人也来看本督的笑话?本督的家事,真是叫天下人都见笑了。”
唐纵一点儿也不想领杨宝儿的情,这人假惺惺,保不齐他和船舱里那女人也有一腿。唐纵愤怒得很,他正要一脚去踢门,让里头那对狗男女都给他滚出来,结果崔蓬换了衣裳,带着冬生和春生出来了,“大都督靠岸吧,我们走了。”
春生嘟着嘴,冬生回头看了唐纵一眼,缓缓摇头,大概意思是,我也帮不了你了。
崔蓬走了,后来唐纵心想,其实崔蓬那女人也并不是如自己所想象的那般暴躁易怒,自己污蔑她的贞洁,她一声不发,她又不喊冤枉委屈,自己怎么知道是不是真的冤枉了她呢。
当然了,冤枉不冤枉、贞洁不贞洁在某些时候也不那么重要了,因为崔蓬让冬生去看齐大有和佘奶奶的时候,齐大有家里出事了。
论崔蓬离了唐纵和沈约,她第一件事就叫冬生去看看佘奶奶和齐大有,结果冬生回来说:“公子,坏事了,佘奶奶被人抓了,还有齐大有,听说是齐大有是汪五峰的爪牙,还有佘奶奶,也是帮凶。”
“甚么?”
崔蓬住在宁波府最好的客栈里,那里不临海,却临着谢家的庄园。
谢家是谁,浙江余姚谢氏是簪缨世家,先有‘贤相’谢迁,谢迁在弘治、正德两朝为内阁大学士,谢迁本人死于嘉靖十年。
现有谢迪,谢迪是谢迁的亲弟,现任广东布政使,而谢迁之子谢丕,更是仕途通畅,现任吏部侍郎。
崔蓬本想去直接找贝兆楹来问一问,但思虑之后,她叫冬生去赌场听风,自己则去了一处久违的地方——烟波楼。
烟波楼里刚刚办了丧事,她们有个姑娘死了,那姑娘叫玉儿。玉儿死在烟波楼大门口,当时正华灯初上,宾客正似云来,老鸨子徐娘子也是满脸含笑,还有宾客捏了徐娘子的下巴,说:“这楼中的姑娘竟没有一人及得上你的,不如你重新脱了衣裳出来下水。”
徐娘子笑一笑,将客人的手交到她新买的环儿手上,徐娘子吩咐环儿,“招呼好贵客,不要怠慢了,有你的甜头呢。”
徐乐乐站在门口迎来送往,待到夜更深沉一点,她才想起来,甚么玉环飞燕,皆如尘土。
姑娘们都没闲着,留夜的客人都锁了门,在里头畅快,不留夜的,已经由小厮提着灯要回家了。徐乐乐在门口送,“好走啊。”徐乐乐笑得甜滋滋,心里道,知道要回家还来找甚么姑娘,明知道要回家,又到这里来逗谁?
徐乐乐发现她近期的怨念格外多,好像看事事都不痛快,她想她是不是该请个大夫来给她瞧瞧了。但大夫还没来,玉儿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