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上饭菜,他回包厢,甫一打开门,泡面的气味扑面。
蔺时年皱眉。
方颂祺的心绪已经平复下来,此时听闻动静,轻飘飘瞥他一眼:“您回来得真是时候。”
她也是刚泡好。水壶里的水温其实不太行,照说她应该亲自带着碗面去接热水,但她这会儿还是病躯,下个床都腿软,只能将就。
嘲讽完,她转回头继续吸溜自己没能完全泡开的面。
蔺时年走过来,打包盒摆上桌,一个一个开盖。
开第一个的时候,方颂祺就从泡面里抬头,双眼晶晶盯着闪耀亮相的精致的三菜一汤,明显不是火车上卖的盒饭。
“不是觉得被我占便宜?”蔺时年取出一盒米饭搁她面前,换走泡面,直接丢掉。
言外之意就是赔偿她。
方颂祺吊梢眼微眯,轻哂:“我现在又不是鸡,我不出卖我的身体。”
句式是他前几天做面疙瘩汤刚对她用过的,她奉还。亲了就亲了,要亲她几口,他就拿东西来,她不就又变成卖了?
蔺时年便也收回自己的话:“……吃吧,这顿饭本来就准备了,和你梦游无关。”
方颂祺没客气。
蔺时年落座。
两人沉默地各自进食。
心绪确实已平复,但方颂祺的心情依旧不好,因这复发的梦游症阴翳。
蔺时年也揣了少许别样的心思,中途率先打破寂然:“你有没有梦见小九?”
方颂祺蹙眉:“不算是梦见她。”
小时候随方婕数次坐火车的记忆,是她这个人格有的,不是从小九的记忆储藏室里获取的。
她一五一十阐述。
蔺时年听完后安静,须臾,道:“你睡觉期间,我已经联系了马医生,把你梦游症复发给他看了,也讨论了点东西。”
方颂祺竖起耳朵听。
蔺时年告知:“你以前梦游,表现出的是单一的其中一个人格的行为。比如你吃多了冰棍被送去无名车站,我们在那里的酒店住了一天,你梦游过,当时是在画画,表现出的是suki那个人格的行为;而沈烨在你家,录下的那段你梦游做菜,你表现出的是小九那个人格的行为。这次,”
他稍加一顿,眉宇褶皱:“你不觉得,所有的人格都表现出来了吗?包括你在内。”
方颂祺微微怔忡,回顾一遍视频内容:边啃爪子边看风景,是她自己;学方婕速写的,像suki;打蔺时年的,无可厚非是铁狼;那小九……
“最后主动亲你的,你觉得是小九?”方颂祺问。
蔺时年眸底似翻了墨一般浓黑,深深注视她,神情复杂:“嗯,是她。”
方颂祺从他的口吻听出确信,不禁挑眉,努了一下嘴,恍然耸肩:“ok,原来是小九,难怪你舍不得推开。”
“就算不是小九,我当时也不会推开。”蔺时年驳回她的话。
方颂祺扬下巴,嘲弄:“当然不会推开。投怀送抱的女人嘛,有便宜占,还管是不是自己喜欢的那位。”
蔺时年冷脸:“你要是再曲解我的意思,我只会当作你在吃你自己的醋。”
“我先送你去吃屎。”方颂祺不爽,不再歪楼,回归正题,问,“所以,一次梦游,每个人格都轮一遍,是怎么回事?马医生有结论吗?”
蔺时年:“知道分析为止。”
方颂祺点点头。她刚只是随口,想想马医生也不可能这么快能有结论,本身多重人格这个病就没有固定的结论,在医学上尚处于探索阶段。说治疗,确实在治疗,可从另外一个层面来讲,何尝不是小白鼠?
蔺时年正在与她强调:“所以回去之后先见马医生。”
方颂祺认同。她自个儿揣着也难受。
“继续吃吧。”蔺时年提醒。
方颂祺深呼吸一口气,调整回心态。
幸而胃口没太受心情的影响。
填饱肚子后,她只管懒洋洋靠在床头休息,蔺时年事先在桌上铺了旧报纸,现在也不用多花时间善后,直接卷着报纸将所有东西塞进垃圾袋,丢掉就好。
方颂祺喝着水,瞥对面始终空着的两张床,已然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对面两张床没人吧?”
收拾完的蔺时年往对面的下铺一坐:“嗯,四张票我全买了。你不要再爬到上面去了,就睡这下面。”
还真全包下了。方颂祺啧声:“跟蔺老板在一块,走到哪儿都是享受。”
蔺时年闲适地往后靠,轻嘲:“是你作。四张车票的价钱和两张机票的没差很多,性价比来看,你选择坐车反而花费更多。”
方颂祺反唇相讥:“这不是琢磨着您多半不晓得火车的滋味,特意带您来体验,就像坐公车。”
蔺时年微抿一下唇:“不劳烦你,这世面,我还是见过的。”
方颂祺没再出声。
蔺时年偏头,就见她歪着脑袋又睡过去了。
这才间隔几秒?还真是秒睡。
不过她梦游期间那根本不算睡,醒来后满面倦色是事实。
蔺时年起身,走过去抽走她垫在后背的枕头,放平枕头也放平她的身体,让她躺平睡。
方颂祺自行朝里侧翻身,吧唧嘴巴,呓语:“好吃……”
蔺时年摇摇头,唇角不由弯出弧度。
第二天,方颂祺向季忠棠道别。毕竟之后在海城依旧能见面,所以也没什么可多说的。
季忠棠多交待了一句,让蔺时年照顾好方颂祺。
靳秘书送他们到车站,路上买了好些吃食给方颂祺,方颂祺没客气,尽挑自己喜欢的,全然未在意还有一个同行的人,由她独自包揽,上车后就开始撕啃肉脯。
她来b。j的时候,因为车票紧张,她买的硬座,这趟回程,蔺时年买的软卧。方颂祺后悔昨天没有再强调必须硬座,好让习惯了飞机高级服务的蔺老板多体验体验普通小老百姓的生活。
软卧包间,四张床,方颂祺和蔺时年占据一半的上铺和下铺,对面的两张铺暂时没人,整得跟她承包了这个空间似的,爬上铺不方便,而她又不想和蔺时年靠太近,便暂时坐到对面的下铺上。
事实上她自个儿事多,人蔺时年压根没心思理会她,笔记本打开在桌子上,戴着蓝牙耳机,开视讯会议。
他讲的是粤语,所以方颂祺判断和此前某一次她碰上他在车里开会,多半是同一批人。
嫌吵,方颂祺也戴上耳机,边吃零食边用手机看电影。
不知过了多久,她不经意抬眼,发现蔺时年已经合上电脑,身体尚坐得端正,脑袋则靠到一侧,睡着了。
嘁,他这样,浪费床不睡,还不如去硬座。方颂祺起身,离开包间去洗手间,回来时,就见蔺时年站在包间门口,脸有点沉。
“干嘛?做噩梦?”噩梦这词,一向用在她身、上,方颂祺故意调侃,意外得到蔺时年的点头:“是做噩梦了。”
语气不太好,愠恼昭然。
方颂祺才不关心他恼什么。
他身体将大半个入口占据,见他没让开的打算,她自行侧身,手掌抬起捂在自己的胸口上,避免与他不必要的触碰。
已经进去了,却被蔺时年钳住肩膀。
他似乎无可奈何,败下阵来,收了愠恼,吐字略带酸楚:“要去哪里,能不能提前支会我?”
不知是否错觉,她听出一丝哀求的意味。方颂祺眯眼,不应他的话,低眸觑他那只抓在她肩膀上的爪子,似笑非笑:“蔺老板,您知道您这个动作非常危险吗?如果不是给您面子,您现在已经在半空中来个三百六十度的后空翻,摔倒在地上被我居高临下俯视。”
“嗯,知道你现在有点厉害,对付像我这样的人绰绰有余。”蔺时年也笑,笑得嘲弄,手倒是自觉松开了。
外面天寒地冻,与车厢内的温差导致车窗白茫茫全是水雾,掐灭人欣赏风景的兴致,连同她翻出自己的电脑写稿子的兴致一并没有,方颂祺也不勉强,趁着有点睡意,爬回属于她自己的上铺睡觉。
在火车的卧铺睡觉,是她认为所有交通工具里最舒、服的。海上的游船虽然没有火车的颠动,更为安静自然,但除去偶尔轻微的晕眩感,和在陆地没有区别。而恰恰是火车这适当的颠动,让她感觉很像小孩子睡在摇篮里。
方颂祺脑中涌现的便又是小时候的回忆。
她被方婕带着天南海北四处跑,近的地方大巴车就能到,远的地方得坐火车。她坐火车的丰富经历,基本就是因此积累下来的。
特带劲,每一次她都精力满满,扒在窗口,看途径的不同风土人情,每到一处停站,闹哄哄的全是人,那些兜售小吃的商贩个个往窗口挤,诱得她吸溜口水。
方婕待她从来都是大方的,她喜欢吃,她就给她买,她便更加起劲地边啃鸡爪子,边看转弯时的火车尾,过隧道的时候,车厢内忽然伸手不见五指,她也不管手上全是鸡爪子的汁,躲进方婕的怀里,事后方婕对着被弄脏的衣服,无奈地与她相视而笑。
方婕在路途中也没有闲着,一趟车下来,速写本就满了。她喜欢去翻方婕的速写本,辨认上面的面孔,回顾火车上遇见的形形色色的人。偶尔会发现方婕也勾勒了她,以及老许,唯一一个不用在方婕面前也能落到方婕画笔下的人,年幼的她偷偷琢磨方婕一定是思念老许了,她长大以后,也想有一个除了方婕和老许之外能够令她牵肠挂肚的人。
温馨美好的画面,却瞬息间变成方婕和沈骏的亲密相拥。
…………
蔺时年在方颂祺爬到上铺去后,就换到对面的下铺,视线不再受阻,以能随时察觉方颂祺的动静。
她睡觉,他继续在电脑上处理公务。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到床铺发出声儿,下意识抬头,看见方颂祺正从上铺爬下来。
“睡饱了?”蔺时年瞥眼查时间,一个多小时,确实睡得有点久。他再转过来视线时,方颂祺已悄无声息坐到他对面,拆零食吃。
触及她双眸的一瞬,蔺时年不禁浑身一颤。
她……
她的目光直视前方,像在看他,实际上根本盯在虚处。短暂的停留罢了,很快她就扭头望向车窗外,明明全是水雾,她却似见着什么有趣的景,笑意满满。
蔺时年紧紧注视着她兀自吃零食兀自欣赏风景的怡然模样,脸色难看。
为什么,她又梦游了?不是已经渐渐好转了?她已经很久没有梦游了,现在是最近暂停治疗的缘故?
半晌,带上车来的零食被她吃掉一半。
蔺时年担心她是不是要一直吃下去,打算出手干预,将剩余的零食拿走,方颂祺自己率先停下来。
她的目光也从车窗外收进里头,没吃零食后腾出的双手,一只以凭空抓着东西的姿势定格住,另外一只则俨如握住笔,凭空勾勾画画。而面上的笑意自然也不在,换成认真,时而蹙眉,时而凝思,时而欣然展颜。
蔺时年全程静默旁观,擎持手机。手机的录像功能早已打开,记录她今天的梦游,之后可以交给马医生,方便马医生诊治她的病情。
方颂祺画了好一会儿,做出将画本阖上,连同画笔放到一旁的动作,然后站起来,朝门口的方向走。
她在他们的车厢里干什么都没关系,这种状态绝对是不能离开到外面去的。蔺时年急忙跟上去,快一步跨到门口,用身体挡住,不给她开门的机会。
遇到障碍,方颂祺定在他跟前,似乎准备就此作罢,不出去就不出去了,但她并没有回头,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
蔺时年与她黑白分明的眼珠子长久对视。说实话,此时此刻的她如同活死人一般,多少令他生惧,尤其与她对视得越久,越能察觉她瞳仁深处的冰凉。
他皱眉,琢磨着该怎么引导她回去,否则不晓得她要这么两厢僵持多久。
突然,方颂祺两手按到他的肩膀,同时她单脚屈膝抬起,用力顶上他的腹部。
猝不及防,蔺时年闷哼一声,条件反射捂住腹部弯身。
他这一弯身,更方便了方颂祺,膝盖又是一抬,撞向他的脸。
蔺时年在最后关头歪头避开了,却也只是鼻子免于受创,取而代之的是左脸颊靠近耳朵的位置。
顾不及疼,蔺时年急急抱住她的两条腿,不让她再踹他。
方颂祺改用手肘,往她后背砸落。
蔺时年不松手放她出去,她的动作便机械式般一下一下不停歇。
蔺时年不担心其他,就担心她会不会突然惊醒。虽然诸如梦游中的人被叫醒后会变白痴或猝死的说法并不科学,但以前几次,他都是能不叫醒她尽量不叫醒她,让她自己梦游结束后自己醒来。
眼下的她和以前几次他遇上她梦游不一样,她动用暴力了,恐怕是默认她自己遇到曾经被高一铭绑架时同样的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