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4、御守

来人也没隐瞒身份,自报是冯晚意请她去一趟。

方颂祺和杨眉打了个招呼后,上了车。

目的地并非冯家,而是一处画馆。

地点相当令人玩味儿啊……

人家带路的人客客气气冲她做了个“请”的手势,方颂祺未搭理,兀自弯身在副驾外的后视镜上,补了好一会儿的妆,然后甩甩颜色已青黄不接的利爽的头发,昂首自信地朝里走。

有钱人踏马地连看画展都奢侈,肠子里的闲杂人等明显被清理,只有冯晚意一人。

冯晚意正坐在轮椅上,欣赏面前的一幅画,甚至看入了迷。

方颂祺走近后发现,她的石膏不还打着?

啧啧啧,伤都没养好呢,就迫不及待又抛头露面来给自家儿子清理打算拱他的猪。

“来了……”冯晚意连个回头都懒得赏给她似的。

当然,方颂祺本也不稀罕她的回头,装模作样问候:“阿姨。”

“一起看看这幅画吧。”

冯晚意给方颂祺的感觉很像在装神弄鬼。

眉心轻拧一下,方颂祺移动自己尊贵的目光到画上。

刚进来的时候方颂祺其实就草草扫视了两眼,画所传递的意象非常明显,本质上就是个硕大的子、宫,孕育着婴孩呗。

“对这幅画有什么想法没?”冯晚意问。

虽然背对着她,但方颂祺当作她的后脑勺也长了眼睛,秉一脸笑容可鞠,问:“阿姨是在暗示我,您作为沈烨的母亲有多不容易多么伟大,要我知难而退不要继续纠缠沈烨破坏你们的母子感情。”

她双手抱臂,往前一步站到和冯晚意持平的维持,勾唇:“您是不是又要提起您上次开的条件?不是说会一直给我保留着,只要我想通了,随时能去找您。”

却听冯晚意道:“方颂祺误会了,我今天约你出来,确确实实只是单纯地想让你陪我看个画展。”

她这才终于侧头,落目光在方颂祺身、上:“我本来约了存希的妈妈,存希妈妈临时有事来不了。小烨他大舅妈不喜欢看画,碰巧听说方小姐今天在鎏大,离这里很近,就请你来这一趟,陪我逛一会儿。正好小烨希望我能多和你交流交流。”

改变战略了她?现在是怀柔吗?方颂祺兵来将挡,信手来了个赧然的表情:“那太对不住阿姨了,我不懂画,像阿姨方才问我什么想法,我还想歪了。”

“方小姐自谦了吧。”冯晚意自行推动轮椅,到下一幅画面前去,嘴里的话没断,“方小姐的家庭背景良好,方小姐的母亲生前不就是位艺术家?”

“是阿姨过奖了,虽然我觉得我母亲的画很好看,但我妈妈确实不是艺术家,她一直没什么成就,是她的遗憾吧。”方颂祺心里头荡秋千。

冯晚意:“不管怎样,方小姐耳濡目染,对画作肯定是具有一定鉴赏能力的。否则小烨的外公也不会再三请方小姐前来邦忙看画。”

方颂祺盯着冯晚意的背影,心里头转而有点打鼓。

从来这里看画展,到邀她品鉴,再提及她的母亲,最后到冯松仁找她看“j。f”的画,好像冯晚意今天确实不是为了她和沈烨的关系,而更像是受了冯松仁的托,又来探寻她的口风。

甚至在冯晚意方才乍然提起方婕时,她划过一瞬间的心惊——当然,确实是一瞬间,冯晚意根本对自己老公出轨一无所知,关心“j。f”的人是当年知晓内情并邦冯晚意扫清障碍的冯松仁。冯晚意的心里只有她儿子。

不管怎样,方颂祺都想草一句马勒戈壁以表示自己的心累。绑架她和蔺时年的事情还没确认咧,反正逃不过冯松仁和冯晚意这两个人,或者就是他们父女俩合谋。

“所以我让董事长失望了,不是么?”方颂祺表达歉意,“没能邦上董事长的忙。”

冯晚意继续往前推动轮椅:“你弟弟最近怎么样了?”

方颂祺生一丝警惕之心:“挺好的。”

她跟在冯晚意后面,时间就这么在两人边看画边闲聊的过程中悄然流逝。

差不多快把场馆内的画作走马观花一遍时,沈烨脚步匆匆地赶到:“妈!”

醇厚的嗓音回荡在宽宽敞的空间里,格外急切。

急切同样体现在他的神色间,就他走来她们面前的这段距离,方颂祺被他充满关切而焦虑的目光审视得几谷欠灼烧出一个窟窿。

方颂祺用笑眯眯的眼睛无声地告诉他她一点儿事也没有。

冯晚意对待沈烨的态度,有点像方颂祺刚来的时候,同样没刻意从画作上挪开视线回头去看沈烨,毕竟她已经从沈烨的语气和脚步中听出沈烨的所有情绪。

“你的宝贝女朋友全须全尾,我一根毫毛也没碰她。”嘲弄的意味满满,或许还能想象此时冯晚意此时的唇边挂有一丝苦笑。

沈烨倒不觉尴尬,主动上前扶住冯晚意轮椅后的两只把手,微微弯下腰:“妈,你的脚还没好,怎么跑出来看画展?昨晚也没听你和我说。”

冯晚意:“你昨晚又不在家……”

这全属沈烨自己错了话,谁也怪不得。

而冯晚意这一句话,无疑让沈烨感到愧疚:“抱歉,妈。”

旁观的方颂祺似笑非笑。她看得很清楚,沈烨的愧疚有多发自内心。

孝子就是孝子啊……

方颂祺好似也摸着了冯晚意如今的战略。确实更改了,不仅更改了对内的,还更改了对外的。

冯晚意未指责沈烨什么,只道:“走吧,既然你也来了,那一起回家吧。”

下一句她朝方颂祺看过来:“好久没来家里吃饭了。今晚有空吧?”

冯晚意对方颂祺的友善着实让沈烨有点措手不及,愣了一下。

虽然“未来婆婆”让方颂祺感到肉麻兮兮,但她还是怪想念冯家的厨子,点头应下:“又要打扰阿姨和董事长了。”

且看冯晚意接下来要怎么继续和明明不喜欢却要假装能接纳的“未来儿媳妇”和平相处呗!太刺激了!方颂祺一阵兴奋。

兴奋感在发现蔺时年今天也来冯家时到达新的高度。

视线在空气中与蔺时年触碰,一瞬交错开,方颂祺挽紧沈烨的手臂,收回的目光又和沈烨对视上,从沈烨的眼睛里看到对她的安抚。

旋即沈烨带着方颂祺迈步至蔺时年跟前:“姑父,我又得谢谢你了,邦忙照看小方。”

这话换平时,蔺时年根本不鸟,此时蔺时年只能和他们俩一起演戏,不过也只是淡淡颔首:“无妨,举手之劳。说过很多次,我们之间不用一直客气来客气去。”

“嘿嘿,是啊,不用客气来客气去,那么一个女人就可以共享了。”冯孝刚提溜着笑走出来,拍拍沈烨的肩,“你和你姑父能共享女人,我们表兄弟明明更亲,你怎么——哎呀——”

沈烨直接将冯孝刚摁倒在地,拳头狠狠往冯孝刚先前受伤未愈的脑门上砸,没两下就重新砸出血。

冯孝刚哀嚎震天。

大家都没想到沈烨会突然动手,费了几秒钟的反应时间,管家和仆人们这才手忙脚乱地去把沈烨拉开。

结果来开了沈烨,方颂祺跑上前,往冯孝刚的肚子用力补一脚——管什么形象不形象!反正她在冯家人眼里从来就没有过正面形象!

这回换成沈烨去拉方颂祺。一来是怕方颂祺没掌控好力道,二来也是因为……冯松仁回来了,刚从外面进门,不过这个“刚”,应该从他打冯孝刚的时候算起。

冯松仁不发一语。

也没人在时候问候冯松仁。

有动静的仅仅才挨了打的冯孝刚,正好就着起不来的身体,爬过去在冯松仁的脚边,抱住冯松仁的大腿,痛哭流涕:“爷爷,你要为我做主啊!”

于是直接点开邮箱。

照片拍到方颂祺和沈烨亲密地一起进酒店,拍到蔺时年一个人进了酒店,拍到方颂祺独自出来酒店到处游走逛逛,然后是被绑架后昏迷中的方颂祺和蔺时年。

当时现场本来有录音,但诈他们二人的过程中意外突发,录音落入警方手中,也就没了下文。

在二人逃出去之后,还有继续偷拍,偷拍到方颂祺大大方方坐上蔺时年的车,由蔺时年开车送她去某个心理咨询室。靠近心理咨询室附近就没再往前,因为调查到那所心理咨询室不好惹。

最后还附有几张照片,是方颂祺和蔺时年的随身物品。

蔺时年的随身物品非常简单,就一个手机和一个皮夹,手机用的密码而非指纹解锁,当时他们还没来及解。至于皮夹里是几张卡、几张现金钞票,更没东西。

方颂祺的随身物品稍微多一点,一个手机和一个手提包。手机同样非指纹解锁当时还没来得及解。包里东西塞得随意,乱糟糟,卫生巾、手帕纸、湿纸巾、化妆包、口香糖、药,然后是钱包。

钱包里面的东西也拍了,避运套、卡、优惠券。

以及一个……

目光顿时被吸引住,顷刻,呼吸更是狠狠一窒。

…………

方颂祺洗漱出来,吹完头发,睡前吃药。

药在包里。

包比她原本的还要乱。正如先前在海城警察局,蔺时年把她的包和手机还给她时说的,被绑匪翻出来过,里头没什么要紧东西,何况即便真丢了,她也不一定能发现,彼时敷衍地扫两眼,没再上心。

这会儿发现包被蹭过,磨损了一大块。

妈妈咪呀,方颂祺心疼地赶紧把包里的东西全抖出来,仔细查看,又在其他地方发现细微的损伤,只是因为在边边角角,不是特别明显。

她去查了一查护理费,与包的原价进行一番权衡后,决定……放弃。

只能安慰自己,幸好这次背的不是新款。

壮烈牺牲的“勇士”送回她的私人小衣帽间,再精心挑选出一只明天上班可以背的包,她再出来,将之前抖落在床上的东西捡进包里。

一枚御守掉了出来。

方颂祺微微一怔,掂起在两指间。

这是……

方婕送她的平安符。

原来没丢啊……

是一只被她塞在钱包夹层里,她没发现而已。钱包她不经常使用,毕竟如今基本手机付款,但一般都会带着,因为偶尔可以兜点东西,比如避运套。

灯光下,方颂祺的目光变得温柔,盯着上面的图案。

它不是任何庙里求的,是方婕自己做的,包括上面的图案也是方婕自己画的。

是啊,是方婕自己画的,这个千真万确是方婕的作品,她一定没有再记忆错乱。方婕手把手和带着她一起画完的,抽象画,她也不看懂是什么,还问方婕了,方婕笑着告诉她:“你就记得它装满了妈妈对祺祺沉甸甸的牵挂。”

好多年了,无数辗转,它流落到她的记忆边缘,几乎要忘记它的存在。

而它的存在仿佛证明着,她曾经确确实实有个疼爱她的母亲……

方颂祺坐在床边发了许久的呆。

…………

今年的冬天来得似乎早了一点,隔天的气温竟骤降至六七度。

方颂祺不想裹得臃肿,顽固地与天气做斗争,一路哆哆嗦嗦,到达公司后钻进充满二氧化碳的大厦里才感觉到一丝温暖,便马上打了个喷嚏。

下一秒,从她的后颈贴上来带着熨烫体温的柔软。

方颂祺抬头,沈烨也将围巾绕到她前面来,缠一圈还不够,又缠了一圈,旋即敲了敲她的脑门:“我以后是不是不仅得管你的吃,还得管你的穿?”

方颂祺也不顾忌大庭广众人来人往,双手攀上他的肩:“晚上来不来我那儿?来的话,明天早上就给你管。”

话题又被她拐走,沈烨着实无奈,没应,拉着她去了没什么的地方,检查她虎口的伤。

随后留意到她的脚:“不是脚又崴了?你怎么还穿高跟鞋?”

他都听说了,医院医生的诊断是方颂祺高跟鞋穿久了,习惯性崴脚。

方颂祺不想他唠叨,迅速截断他的话:“我这不是家里全是高跟鞋?剩下的几双运动鞋和小白鞋,根本不适合搭我的衣服。晚上要去逛街,你要不盯着我去买呗?”

说去真去,晚上下班时间,沈烨直接来报社办公室里接她。

方颂祺哪儿还有心思工作?马上跟着他走人。

她天生丽质难自弃,鞋子随便试试都好看,在导购员的蛊惑下,她又试了几件衣服,她自己照镜子都美得跟朵花儿似的,舍不得脱下来了。

舍不得脱便干脆不脱,方颂祺给了沈烨身为男朋友为女朋友埋单的机会。

作为回馈,方颂祺拉着沈烨要给他买皮夹,沈烨也不和她争。

导购员适时地推荐了一套情侣钱包,方颂祺瞅得满眼欢喜,即便鲜少用到钱包,也决定给自己换一个,把一套都买了,并且立刻拉着沈烨把新钱包换上,她打算拍个照片发朋友圈秀一秀恩爱。

看到她把她钱包里避运套当着导购员的面掏出来,沈烨咳咳咳地有点尴尬,正准备移开目光,却又被一样东西吸引。

“这是……”他握住了方颂祺的手,既有狐疑也有迟疑,“你哪来的?”

方颂祺看一眼自己手里正握着的那只方婕给她做的御守,心中下意识生了警惕:“怎么了?”

“没记错的话,我以前见过我爸也有一个类似的。颜色和你的不一样,但图案一样,比较特别。”提起自己的父亲时,沈烨总携一缕怅然。

御守瞬间无比烫手,方颂祺甚至生出马上将它丢掉的冲动。

“你在哪里买的?”沈烨好奇。

“忘记了。应该是去日本玩的时候随手买的小玩意儿。”方颂祺低垂眼帘,迅速塞进新钱包里,原本打算拍照的想法荡然无存。

复抬脸,她仍笑靥如花,挽上他的胳膊:“走吧,回家去。”

指的当然是拐他回她的公寓。

做完有情人之间快乐的事儿,方颂祺精神抖擞,完全睡不着。

沈烨的手臂搭在她的小腹上,鼻息近在迟尺靠于她的颈间。

一声不吭地凝注他片刻,她悄无声息起来,去自己的包里掏了东西,离开卧室。

倒了杯酒,再带上剪刀,她走到阳台上,再点了根烟。

爽……

就是风要是能不那么冷飕飕就好了。

须臾,酒喝完,烟也快抽完的时候,她也被风吹得浑身毛孔都打开了,这才拿起剪刀,将御守剪了个稀巴烂。

转身回客厅的时候,没想到会碰到许敬:“姐,你怎么一个人在外面吹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