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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敬和药学院教授的见面方颂祺很快安排好,当日特意请了半天假,在此之前特意给许敬买了套新衣服,带许敬去剪了头发。
又被当小孩,许敬心里头默默无语,倒也没扫方颂祺的兴,因为方颂祺一直在为他奔波。
见面地点安排在教授的办公室里,在此之前教授有个会议开,方颂祺带着许敬提前半个小时到,用这半个小时的时间把自己能想到的任何问题都和许敬交待一遍。
相较于她的紧张,许敬就淡定多了,手里捏着个魔方,变着花样地玩儿。
只在方颂祺要求他避开谈及父亲时,他才停下:“为什么不要和教授说起爸爸?”
“你觉得呢?”方颂祺反诘得颇为冷酷,“杀人犯的孩子也不敢公然大肆宣扬自己的爸爸是坏人。”
“可我们的爸爸既不是杀人犯也不是坏人。”许敬皱眉,“难道姐一直以来用这种眼光看待爸爸吗?”
这倒不是他们第一次因为老许产生分歧,之前许敬说要成为向老许一样的研究人员时,就遭到过方颂祺的讽刺(忘记具体我在哪章写到了)。
但眼下,方颂祺打比方所用的字眼,着实太侮辱人,许敬接受不了。
“我的看法不重要,在别人眼里,老许就和杀人犯无异。你清醒点,若非老许当时已经死了,他是要去坐牢的。”方颂祺冷漠脸,“不想被他连累你就老实点。”
许敬面露郁色,抿紧唇不言语。
方颂祺心里也烦躁,猫到外面抽了根烟。
教授来的时候,方颂祺重回办公室里,问候教授,然后拉许敬到跟前,让许敬和教授打招呼。
却听许敬在自我介绍的时候,硬是把老许扯出来:“……当时那个责任人许和,就是我爸。”
小兔崽子!非和她对着干!方颂祺气得差点直接上手打他!
教授听言当场愣了一愣,兴许因为素养好,给他们姐弟来留面子,并未因此终断会面,按原计划和许敬单独聊。
方颂祺在办公室外面等,窝火得不行。
聊得倒是挺长时间,大概半个小时,许敬从里头出来。
方颂祺向教授表达感谢再道别后,带许敬离开,直至回到公寓,都给许敬脸色。
许敬明显也在恼方颂祺,愣是也不和方颂祺说话。
方颂祺在他回房间前率先摔门:“以后你就每天呆在这里,除了到医院做透析,哪儿也不要去了!你不是很牛叉吗?那不用上学了!反正也没学校会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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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仲谋确实很尽心尽力邦方颂祺,药学院教授处透露出为难时,他并未马上将此反馈给方颂祺,而把许敬的材料递到校领导那儿再试试。
当天晚上,魏必得到消息,汇报给蔺时年。
其实早在方颂祺将许敬接出医院搬进公寓里住,蔺时年就猜到方颂祺接下来要为许敬张罗上课一事,无外乎找学校或者找家教。魏必始终在关注,纳闷怎么没任何动静,今次总算知晓,原来方颂祺正想办法另辟蹊径。
而自然,同时得到的消息还有许敬遭到药学院那名教授的拒绝。
蔺时年坐在大班桌前,手指有规律地一下一下轻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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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中午在公司和沈烨单独见面时,方颂祺向他吐槽自己的憋屈:“……他就是拿我的心血当狗屎!踏马地休想再去上学!”
她火气正当头,沈烨自知劝慰无用,而他又不可能陪她一起数落许敬甚至骂人,只能尝试用食物先把她的嘴堵住。
何况他也清楚,如果还有机会,她仍旧会邦许敬争取,而不会不管许敬。
待她在食物的安抚下平息了不少情绪,沈烨提出邦她往国外联系学校。他在国内的资源有限,最近的和教育行业相关的人就是冯仲谋,方颂祺已找过,假若此路不通,或许能试试国外,国外的教育在某些角度比国内的要包容。
“……而且,许敬转去国外的医院,也是一种选择。我和你说过,现在新研制出的可穿戴人工肾,已经获得米国fda批准,进入临床试验阶段——”
方颂祺做了个暂停的手势打断沈烨:“第一,你也说是临床试验阶段,许敬的病情还没到去给人家当试验品的程度;第二,”
她嘲弄:“就算许敬上赶着要给人家当试验品,能排到许敬么?”
钱的问题就更不必说了。在国内就够呛……
沈烨适时止住,未再多言。
下午,方颂祺手机里进来一通陌生电话,接起后是把不太熟悉的男人嗓音:“方小姐,打扰,我是靳秘书。”
方颂祺搜索枯肠三秒钟,反应过来是季忠棠身边的那位秃成地中海。
对方表明意图,询问她今天有没有空,季忠棠想约她见面,请她吃饭,顺便把此前提过要送她的东西给她。
嘁,方颂祺并不稀罕,委婉拒绝:“我最近工作比较忙,暂时都没时间。”
靳秘书估计受了季忠棠的交待,锲而不舍:“那方小姐大概什么时候有时间?”
在她回应之前,他透露:“是有你父亲的遗物交还给你们姐弟。”
方颂祺顿住,考虑了两秒钟,改变主意,不过并不想和季忠棠单独吃饭:“明天可以吗?我和沈烨一起去找季老幺。”
“当然没问题。”靳秘书说,“方小姐也可以带上弟弟。”
手机很忙,结束与靳秘书的通话没多久,魏必的电话也进来。
大概是终于已习惯她如今和蔺时年断了关系,今次魏必总算不是那样一开口直接转达命令似的时间地点,而改为询问的方式:“方小姐,今天你下班后——”
方颂祺打断:“他要来见我?”
魏必开的是免提,蔺时年其实就在一旁听着对话,注意到她的故意措辞,是他要去见她,而非她来见他。
“而且,在此之前,我也在电视上见过您。”方颂祺补充,旋即礼貌颔首,“季先生好。您为我们国家的涉外关系贡献了大半辈子,能私下里见到您本人,是我的荣幸。”
问候完,她重新道歉:“刚刚是我不小心撞到您,实在对不起,不知道有没有给你造成任何麻烦?”
季忠棠的视线不移她的脸,稍加顿一秒后,仍停留在他的问题上:“我也认识你。你是许和的女儿。”
无论是他知晓她与老许的关系,还是他的直白点破,均令方颂祺错愕,并且不明白,他点破的目的是为何。
季忠棠看向她的脚:“你还好?能自己走?”
方颂祺晃回神,忙道:“谢谢季先生,我没事。”
季忠棠置若罔闻:“你的办公区域在报社,没错吧?”
方颂祺心头一顿。确定了,他这分明已特意调查过她。
季忠棠似乎完全行动派的一个人,执行能力也超级强,未待方颂祺回答,便招手将他的那位头发秃成地中海的跟班唤过来:“靳秘书,搭把手。”
这才重新转回来道:“我送你一段路,顺便和你聊聊。”
他这算不上强迫她,但行事作风之下,确实叫方颂祺拒绝不得。
方颂祺不拘小节地脱掉高跟鞋,两脚直接踩在地上,因为过于不礼貌,她向季忠棠稍稍鞠躬。
季忠棠轻轻点头表示理解。
方颂祺这才搀住靳秘书的手,郑重道了个谢——妈妈咪呀,好久没待人如此全套地礼貌过!烦人!有什么好聊的?!
季忠棠照顾她的脚步,也放得特别慢,三人走进电梯后,他才再度出声,一问又问了个比较敏感的问题:“除了看我来这儿录节目,和以前电视新闻上见过我,真的没其他了?”
他都点出老许的名字了,方颂祺在他明确提出想聊一聊时,就做出决定,和他打开天窗。
“不止,还有其他。”她不失礼貌地微笑,“我父亲当年遭遇的那次意外事件,是您处理的。”
当然,她也坦诚:“不知道为什么,您突然认识我了?之前我们其实在别的场合碰到过。”
这算解释,她一开始为何不提,非要他点破后才承认。
季忠棠倒没印象此前碰到过,毕竟他是最近发现许和的子女近在他眼皮子底下生活。
“因为你和冯董事长家的小沈交朋友,我有一次从冯董事长那里得知你的亲属关系。”季忠棠未隐瞒。
和方颂祺猜得一样。除此之外也想不出还有什么机缘巧合,能让他时隔三年莫名其妙关注到她。
轿厢内一时沉寂,电梯抵达楼层。
季忠棠与她偕同往外走,语气有惋惜:“你父亲的死,是人才的一种损失。”
方颂祺淡笑:“季先生应该知道,我父亲当年研制的新药出了问题。”
铺天盖地的舆论,连尊严也不留一点儿给一个已故之人,把那些咒骂老许的字眼全部搬出来,怕是没有一个人会评价老许为人才。
他在研究所里领导的项目组曾经做出的成果,那是小组全体人员的功劳;新药出现问题,那便是老许单独的罪责,与其他人无关。
季忠棠自然知道,但——“那件事与我对父亲的印象并不冲突。”
虽然,他与许和的交情并不深。
“谢谢您对我父亲的欣赏。”方颂祺只能这么官方回应。
季忠棠还真是将直白贯彻到底,又问:“你对你父亲当年的意外有什么想法?”
方颂祺也将礼貌的微笑和官方式的回应贯彻到底:“您不也说是意外了?‘人有旦夕祸福’,很正常。”
季忠棠看着她没说话,不知在想什么。
方颂祺不感兴趣,在距离报社的办公区域尚有一段距离时便驻足止步,放开靳秘书的手,向季忠棠深鞠躬:“谢谢季先生。”
季忠棠似乎想拉近和她的距离:“叫我季叔叔吧。我知道你和我侄子存希也是朋友。有空可以让存希带你和小沈来季家玩。”
有什么好玩的?方颂祺含笑,也继续与他礼貌:“好。”
季忠棠在短暂的停顿后,再道:“你和你弟弟如果遇到困难,也可以来找我。”
客套到这种地步?方颂祺笑意不改:“谢谢季先生,我和我弟弟过得不错。”
靳秘书耳语似乎在提醒季忠棠接下来的行程,季忠棠最后和方颂祺道别:“改天有空我们专门约个时间,我这里有点东西给你。”
…………
半拖半挪着脚回到工位,在aanda喊她的时候,方颂祺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发呆。
而电脑屏幕上,打开的网页界面上,是三年前的官方报道,简单地讲述极端分子袭击领事馆,绑架当时的多名来访要员,以季忠棠为首的外交专员斗智斗勇,最终成功解救人质,但意外卷入其中的一名援非专家不幸丧命。
大多数人所能知道的就是这样的情况。
季忠棠大概也以为她和那“绝大多数人”没有区别。
可她清楚,老许原本不用死……
方颂祺关掉页面时,突然反应过来一个问题:她为什么清楚老许原本不用死?
嘶……是啊,为什么?
她从未细思过,主要也是很少刻意再去回忆这些事。而在她的记事之中,老许确实就是火车另外一条轨道上的那个被无辜牺牲掉的人。
这应当属于机密内幕,她哪来的渠道知晓?
她想到蔺时年,蔺时年对小九的事情了如指掌,他兴许能解答?
旋即另有一件事蹦入她的脑子里:蔺时年正式回国工作前,曾和季忠棠单独约在“风情”里见面。
如今细思,可不有些诡异?首先,目前为止表面上,蔺时年在鎏城唯一比较熟的应该只有沈烨和冯家吧?他和季忠棠还另有何私交么?其次,季忠棠是那种喜欢出入“风情”的人么?嘶,莫非她看走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