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顾南宸还没来得及发问,就听见余薇安闷闷地开口。
“这世界上,究竟是谁在掌控生死?我曾经以为,医生可以治病救人,可以留住世界上所有的生命,让他们不必和亲人阴阳永隔,让他们可以永享平安和健康。”
顾南宸的心剧烈地震颤了一下,有那么一瞬间,几乎要停止跳动了!
他脑海里又浮现出曾经的记忆,少女换下了那身圣洁的白大褂,穿上了白色的纱裙,满心满眼,装着的仍然是要成为最优秀的医生的志向。
她也曾说过,医生的天职就是治病救人,是上天赐予人间最美好的力量,可以让所有的生命都不必担心骨肉分离,爱人永别,让所有人都可以平安健康地幸福生活。
然而她也说过,“顾南宸,我喜欢你,如果是为了你,我可以放弃一切,我甚至可以不做医生,只要你看一看我。”
当时的顾南宸只觉得少女太过天真太过难缠,哪里肯多看她一眼?对于她的痴迷和追逐的目光,顾南宸嗤之以鼻,弃若敝履。
然而等到她彻底消失,这茫茫世间再也找不到一丝她的踪迹时,顾南宸才发觉,能被人那样全身心地热爱,是一种多么幸福的感觉。
顾南宸的思绪,被余薇安无法抑制的啜泣声,拉回了现实。
他沉沉黑眸,渐渐收敛起刚刚因为想到旧事而懊悔的痛色,看向餐桌对面趴在桌上无助哭泣的小女人,原本冷硬淡漠的心,有那么一瞬间,忽然又变得柔软起来。
“没有人是万能的。即便是世界上最优秀的医生,也会有无法救治的死亡。”
余薇安呼吸一滞,也恍然回神,没想到向来言辞犀利,从不吝于言语伤人的顾南宸,竟然还会有主动安慰人的时候。
她更没想到的是,自己竟然会在顾南宸面前,有这样情绪失控的一面。
“抱歉,我失态了。”余薇安轻咳一声,清了清嗓子。
她从桌子上爬起来,脊梁挺直地端坐着,不过还微微低垂着头,整个人看起来平静极了,好像刚才那个情绪失控的人不是她一样。
然而顾南宸不会错看,她纤长卷翘的睫毛上,还氤氲着晶莹透彻的泪珠。
“死亡,有时候也是一种解脱。”顾南宸瞥了眼手机上,看到刚刚收到的,关于下午救治无效离世的那个患者的资料,忽然说道。
余薇安似乎很意外他会有这样的说法,不过眼中的讶异也只是短暂一瞬便散去了。
她喟叹一声:“是啊,可能对于她来说,确实是一种解脱吧。”
那位救治无效而离世的患者,虽然最近一段时间住在心内科,但实际上却是从肾脏科转来的病人。
她本身就患有非常严重的尿毒症,可是却没有遇到合适的配型,只除了她的丈夫。然而他的丈夫,却在配型结果出来后,卷了家里的钱跑了。
最后还是她年迈的母亲,将自己的棺材本儿都拿出来了,还将家里住了几十年的老房子买了,才能维持她这几年来定期做透析的高额费用。
然而她那个逃跑的丈夫却到现在都不知道,后来她查出有严重的心脏疾病,根本不能做器官移植手术。因为一直到她被宣布死亡,那个男人都没有来看过她一眼。
最近,她的心脏病复发的频率越来越高,才从肾脏科转入心内科以便于及时抢救。
所以说,顾南宸这话,听起来也很有道理。
对于那位病人来说,能走得干干净净,也未尝不是一种解脱。
只是……余薇安眸中闪过一丝狐疑,顾南宸又怎么会无缘无故说出这样的话?
客厅里,顾南宸听到楼梯上传来的脚步声,抬头望去,就看见余薇安换上了一身柔软温和的米色家居服,缓步走下来。
她刚过肩膀的发尾还隐约滴着水。
顾南宸看着一点点走近的女人,面色又有转冷的迹象。
“抱歉,让你久等。”余薇安淡淡地开口,那句道歉听起来并没有什么诚意,大概只是一句简单的客套罢了。
顾南宸却腾地一下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余薇安身边,连多余的一个眼神都没有分给她,而是直接越过了她,进了一楼的浴室。
余薇安一愣,不知道自己哪里又是得罪了这尊大佛,然而现在的她,也没有那个心情去琢磨顾南宸的喜怒。
“赵阿姨,开饭吧。”余薇安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就往餐厅的方向走去。
然而刚抬脚,还买来得及迈出一步,余薇安就觉得自己眼前一黑,从头顶上被罩下了一层柔软的阴影。
“把头发擦干。”顾南宸低沉不悦的声音,从耳后传来。
余薇安吓得动作都僵硬了一下,不过很快就恢复如常,轻轻地说了声“谢谢”。
顾南宸连句“不客气”都没有说,而是又开启了阴晴不定的嘲讽技能。
“你不是个医生吗?医生应该很注重养生吧,头发还在滴水,你感觉不到吗?还是说,余大神医觉得感冒这种小病只不过是小菜一碟?”
对于又无聊到黑化的顾南宸,余薇安懒得说话,直接走近了餐厅,在赵阿姨准备了一下午的晚餐面前落座。
顾南宸见对方完全没有回答自己的问题,黑眸又沉了沉。幽深沉静的深眸里,依稀闪过一层不易察觉的担忧。
他开了一瓶林特助刚才送来的兰心坊的桃子酒,动作虔诚认真地给自己倒了一杯。
淅淅沥沥的倒酒声响,空气里弥散着桃子的甜香味和迷醉的酒气,余薇安忽然觉得这味道好像有点儿熟悉。
看坐在对面的女人果然面露期待,于是顾南宸适时地提议道,“要不要来一杯?”
余薇安略有迟疑,然而再想到今天在医院发生过的事情后,她反倒没什么好犹豫的了。
“好啊,多谢了。”
顾南宸闻言,又重新给余薇安倒了一杯桃子酒,绅士优雅地递给了对方。
余薇安将就被拿在手里,只轻轻地摇了摇被子,空间之弥散开的香气便越发浓烈了。
像是渴了很久的样子似的,余薇安直接仰头,将半杯桃子酒尽数灌了进去。
顾南宸目光沉沉地望着餐桌对面的女人,极力压抑着自己的大脑中喷薄欲出的期待。
这种酒……
之前余薇安就是喝了这种酒,才会醉得像完全变了一个人似的,而且在清醒过来之后,就完全不记得醉酒时发生过的事。
至于顾南宸为什么没有怀疑余薇安是装醉,又或是装作不记得。
当时是因为,以顾南宸对她的了解,如果她记得昨晚差点儿和自己擦枪走火,现在肯定是不敢如此平静淡然地和自己同桌吃饭的。
“好喝吗?”顾南宸眸光闪烁地看着餐桌对面的女人,一开口,声音竟然是连他自己都没有想象到的沙哑和炙热。